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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40节

  于是那一日,她便对周庆家的道:“劳烦和老太太说一声,实在不必如此周折,不拘什么参,能用便是了,总强过不用。”
  周庆家的便陪笑:“奶奶说哪里话?老太太特意嘱咐,怎么也得给你调理妥当,这是六少爷留下的印儿。”
  顾希言便不吭声了。
  她的病,陆承渊的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渊变成鬼回来临幸她了呢!
  她甚至想着,若她这会儿勾搭了陆承濂,赶紧怀上一胎,老太太是不是会认为自己怀了陆承渊的种?
  这人参不容易寻,本以为就此过去了,谁知道这一日,老太太房中的丫鬟玳瑁却捧来个黑漆雕盒,里面正盛着一根品相极好的上党参。
  玳瑁:“可算寻着了,这方子也配齐了,奶奶快吩咐底下人,按方煎了汤药吧。”
  顾希言打开看了看,却见那人参约莫拇指粗,须尾俱全,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玳瑁笑着道:“说起来这党参还是三爷那里得的,恰好有人送了他,他便送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记挂着奶奶,立时就让送过来了。”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心里其实隐约有所感,觉得他是为自己特意寻来的。
  倒也算用了心思。
  接下来几日,底下人熬了汤药,顾希言每日服用,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得之不易上党参的缘故,也或者是这个方子确实有奇效,她这身子果然见好了。
  这一日她去老太太房中请安,诸太太媳妇见了她,都说她面色较先前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有了精气神。
  就连老太太都颇为满意,笑着说:“回去仔细养着吧。”
  从老太太房中出来时,刚一打起帘子,便见陆承濂过来。
  这个时候碰到也没什么话能说的,顾希言只微微垂眼,屈膝拜了拜:“三爷。”
  陆承濂略点头,便迈步进去房中,两个人擦肩而过。
  或许是因为心里存了念想,许多细微之处便格外敏感,顾希言垂眼间,恰好看到他玄色暗纹的袖缘轻轻擦过自己素白的裙裾。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绣纹,一个精细华丽,一个过于素淡,轻轻擦过,几可忽略的窸窣声,转瞬便分开。
  可顾希言心里已经泛起别样滋味。
  她恍然发现,她已经被这个男人引诱,一个眼神,一个背影,或者晚间时一段情思,这些犹如春蚕,啃噬着她的心,缓慢而无声,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沦陷。
  她想起自己那场荒唐的梦,想起自己“怀个陆承濂的种”的瞎想,也想起那得之不易的党参。
  哪怕知道陆承濂在谋算她,那又如何,国公府的深宅大院中,还有谁肯为一个寡妇费这等周章?
  她确实有些姿色的,可是这姿色已经被禁锢在锦绣牢笼中,没有人敢对她存着什么心思了。
  只是……她才十九岁,她也会情动,会有些渴盼,
  她怎么甘心,就这么一潭死水,一直到她躺在墓穴中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她心口有什么在涌动,在澎湃。
  她太渴望了。
  渴望被男子强健的臂膀紧紧拥住,渴望抵死缠绵的沉沦,淋漓尽致的放纵,渴望大喊出声,渴望神魂颠倒的痴狂。
  她艰难而克制地将燎原的渴望压制下来,压在心底,骗过秋桑,骗过所有的人,甚至也要骗过自己。
  她心里开始焦燥不安,总觉得不能安宁,甚至连最爱的书画也不能让她沉浸下来了。
  她更勤于去给老太太请安,想再次遇到陆承濂,哪怕得他一个眼神,哪怕远远看他都是好的,可惜并没有。
  深宅大院的妇人和外面走动的爷们,仿佛日与月,要苦熬多少次,才能得见一面。
  于是她便生了怨怪之心,你若真有意,怎么也要勤走动着,设法见我,如今看一眼都不能,还能有什么盼头?
  就在这苦求而不得中,孟书荟来了。
  因清明节一事,国公府倒是添了许多讲究,孟书荟进来一趟不容易,之前来看她,她当时说馋以前吃过的包子。
  这次孟书荟来,带了各样精巧的小吃,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有早间才捏好的小包子,出锅后,她就用笼布包了,揣在怀中过来的。
  顾希言打开后,只见包子不大,喧腾腾的,褶子细而均匀,有着经过充分揉制和蒸腾过的粮食香。
  她顿时胃口大开,拿起来吃,皮薄馅料足,一口咬下去都是香,她便馋了,一口气吃了两个。
  孟书荟笑着舒了口气:“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最开始孟书荟进不来国公府,自然提心吊胆的,忐忑不安,连手头的活计都做不下去,后来托人打听,才从孙嬷嬷家小子那里得了消息,知道养着病,应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才勉强放心。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进来了,见到了,顾希言病骨支离,神色憔悴,让人看着忧心。
  如今见她精气神回来了,面上比先前更添红润,这才宽慰不少。
  顾希言知道孟书荟担心,擦了擦唇,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我早好了。”
  孟书荟也笑起来,看着顾希言病愈了,她的心事也终于没了。
  如今她诸事还算顺利,一双儿女在学堂勤勉上进,自己接些绣活,又替人抄书,倒也能攒些散碎银钱。
  她甚至还存着个念头,想以后开个食铺子,只是开铺子不容易,需要本钱,还得租赁一处店铺,所以暂时也不敢细想。
  顾希言约莫猜到她的心思,自然有心帮衬她,便在心里盘算着。
  租赁的话到底不合适,若图个长久,还是得买个铺子。
  或许自己可以盘下一处铺子,给嫂嫂做买卖,这样自己攒下些家业,嫂嫂也免了租赁钱。
  不过此事也只是一个念头,便也没提,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天却有些阴了,闷闷的,似乎要下雨。
  孟书荟惦记着孩子,想着孩子去学堂没带伞,她得去接。
  顾希言知道她忙,也不久留,便叫秋桑拿了冰片,鹿茸,人参,陈皮和零碎燕窝,要孟书荟带着。
  孟书荟:“好好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顾希言:“这次因我要配药,各样药材都不要钱的往我这边送,配药剩下一些,留着其实也没用,我便挑了一些给你。”
  说着,她给她看那燕窝:“你瞧这些燕窝,原是府里配药余下的,不过些零碎边角,不值什么。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能有这个也好,日常熬粥炖汤用了,和那整的也没什么不同。嫂嫂你拿去收着,日后你或者孩子要用的时候,也省得再去张罗。”
  孟书荟叹:“这些自然是好,可我想着,你在府中留着用,岂不是更好?”
  顾希言:“嫂嫂,你不必操心我,我如今好着呢。”
  说着,她也和孟书荟提起,自打她病好后,在府中诸事倒是顺利了许多,各府丫鬟见了她不敢招惹,厨房也小心着侍奉,妯娌之间也和善了。
  孟书荟听这话,倒也放心了,那些物件也就收了。如此来时一大包,走时依然一大包,由孙嬷嬷带着,匆忙离开了。
  顾希言送了孟书荟后,便慢慢地往回走,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起风了,风吹得一旁老树嘎吱作响,也吹起她的裙摆。
  身后的春岚忙扶住她,提醒道:“奶奶,眼看着要下雨了,咱快回去吧。”
  顾希言却依然走得很慢。
  这几日她心里那簇野火就没灭过,烧得人心燥,这会儿被清凉的风一吹,倒觉得好受了。
  待快要走到回廊时,果然那雨来了,明明是春雨,却凶猛得很,大刀阔斧地来,纷至沓来地下,不多时,青石板路上便湿漉漉的了。
  顾希言和春岚走在廊檐下,听着那雨声,便觉那雨仿佛洗去了她心底的各样杂念,将她所有的焦躁,全都浇去了。
  回去自己院中,绣鞋并裙摆已经沾上了雨。
  秋桑见了,忙不迭拿来软底鞋给她换,又喊着小丫鬟给她沏热茶暖暖身子。
  她忍不住埋怨春岚:“去送亲家奶奶,倒去了这么久,恰赶上这场雨。”
  顾希言解释道:“原不怪她,是我自己耽误了。”
  秋桑没话可说,但终究担心,毕竟她这身子才刚好。
  说话间雨停了,红墙绿瓦的上方,出现一大片的澄蓝。
  顾希言自半支起的窗棂往外看,看到片片桃花洒落在墙根下,有雀儿蹦跶着在觅食。
  她便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经过一番波澜,突然就归于寂静了。
  不该为了一个男人患得患失,更不该为了些许言语心怀憧憬。
  其实说到底,她永远只能是那个孀居的寡妇,而那个男人注定宦海得意,步步高升。
  她在心底发出一个冷笑,自己未免太没志气了。
  别人撩拨一下,说几句甜言蜜语,自己便蠢蠢欲动,她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心里竟还暗暗怨怪人家不露面,可就算露面又如何,说几句话,是能解馋还是治病?
  就算退一万步说,两个人若真有了什么首尾,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深闺猎艳,到手玩一玩,然后呢,还能怎么着?
  一时之间,竟是万年俱灰,曾经炙烤着她五脏六腑的火,此时只有余烬。
  她苦笑,想着自己还是想些实际的吧,比如孟书荟那里能接活儿,她就多画一些,好歹积攒点体己钱。
  省得没事净想些有的没的!
  于是她便打起精神,又催着孟书荟替她多揽几桩活计,她自己也开始潜心研究画技,要秋桑给她买些时兴的拓本回来,细细揣摩如今京中贵人好哪样画风。
  一来二去,真让她赶上了,陆续接了一些零散活计,颇有些进账,甚至还接了一个十三两的大活,着实令人欣喜。
  有这么一个大活,她自然忙了起来,熬着油埋头苦干,倒也不去想那陆承濂了。
  这日她闷头勾勒了许久,只觉颈子发酸,一抬眼,便见秋桑抱着一个瓷瓶进来:“奶奶,你瞧这个。”
  顾希言疑惑:“这是?”
  秋桑:“奶奶,你看看,这个是好东西吗?”
  顾希言接过来,便见这是一件玉壶春瓶,釉色清灰,细润如玉,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疑惑:“这是哪儿来的?”
  秋桑:“今日我遇见阿磨勒,她便给我这个。”
  顾希言纳闷:“阿磨勒?给你?”
  上次秋桑挠了阿磨勒,人家脸上那疤还没消呢,结果人家给她这个?
  秋桑点头:“我见了她,本有些怕,想着赶紧躲着,谁知道她非要给我,我不要,她还冲我挥拳头,说什么偷,我也不懂,心想要了就要了。”
  顾希言忙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秋桑挠了挠头:“没有呢,只给我这个,然后蹭的就不见了。”
  顾希言心里隐隐猜到,便让秋桑先下去,她自己却捧着那春瓶,仔细看了一番,看胎色,看质地,又看瓶底,果然是有款的,赫然正是前朝龙泉窑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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