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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大概是苑州地牢给她的印象过于强烈,她侧目望向他的脸:“长淮是哪日起行的?”
  魏元瞻说:“这月初六,你来侯府的那天。”
  “初六……十几天,他应该快回了。”
  “嗯。”魏元瞻抿唇。
  察觉到身边人隐隐传出的忧虑,知柔腾出一只手钻进他的掌心,牵紧了,稳定而持久的跳动抵着肌肤。
  “可有他的音讯?若久无回报,其实我可以沿他所行,帮你探一探。你们不是也到廑阳找过我吗?”
  魏元瞻心脏微微一缩,低头看向她。
  她不曾移目,眼睛在阳光下汲着一层若水的金环:“嗯?”
  半晌,一只干燥温热的手覆盖她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两下,而后收回去:“若再无消息,我会让兰晔带人去找的。你别担心。”
  别担心。
  这样的话,她听他说了多少次?
  知柔不觉把眉轻攒,坚定的语调,却像稚子般冲他稽察:“你所欲所求,我也一定会帮你。你能时刻记住吗?”
  此言过耳,魏元瞻怔忡片刻,看了她很久。那样的眼神饱含情意,也隐忍克制。
  最后他笑了一声:“好,我记下了。”
  “不许忘。”
  魏元瞻再见到长淮是六日后。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下过雨。兰晔搀着一个形容狼狈的人走进军营,靴子踏入水洼,湿泥飞溅。
  魏元瞻打帐中出来,余光撞到一行并靠的影子,疑惑之后,随即阔步而去。
  天阴,他欲核查长淮的伤势,便费了些时候。
  眼瞧主子不言不语地巡睃自己,刚才的见礼声,他定然也没听见,长淮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声音低哑:“爷?事已办妥,我……”
  “往后这种事,不会再令你一人去了。是我轻率。”魏元瞻倏然开口,阻断了他后边的话。
  长淮微愣,大抵承袭了侯府男丁的不善言辞,竟半日应不上一个字。
  所幸军医赶来,瞅他被血染脏的衣袍,皱眉连连催促:“快,快扶到里头去……”
  这些天,知柔日日差人探问长淮归否。是时,裴澄如约而至,等了许久才见到魏元瞻。
  再回府给四姑娘复话,她终于露出一枚俏丽的笑,握住手中信笺:“好,谢谢你。”
  阖府上下,唯四姑娘最喜言谢,庭中的灯影落她眼梢,裴澄咳嗽了一声,转开脸:“没事儿……”
  得了准话,知柔为长淮提着的心总算落地。回到自己房中,拿上账册,携星回去了冯宅。
  对知柔带人来此,苏都已经习惯,他一如既往地不现人前,由老仆将她引到屋内。
  星月如拭,一抔月光随门启而入,又在她走进来后,一点点漫了出去。
  苏都大马金刀地跨坐,俨然是从前草原将领的姿态,知柔弯唇一笑:“你还是这样让我觉得自在些。”
  她的打趣,苏都没应得上,待她坐下才问:“你那边可有收获?”
  知柔神情如常,握盏呷了一口:“我大概知道当时截伏我的北人是谁派来的了。”
  “到廑阳之前,我曾在苑州停留了几日,身侧羁押一名北人俘虏,不过囚于苑州地牢一夜,第二天便死了。我怀疑是苑州守将张奉霖所为,却并无实据,兼彼时,我身边仅十余人,怕对峙起来难以收拾,只得仓促离开。”她落盏续道。
  在廑阳酒楼,知柔曾对他提过截伏之人,但省去了其中枝节。眼下闻言,苏都目光专注。
  知柔不紧不慢地说:“前不久,魏元瞻派人携一私印去了苑州,所令之事,张奉霖照行无违。那枚私印,乃当朝户部尚书孙思仁所持。我猜当初在地牢里,张奉霖定是从那俘虏之口撬到了什么,或涉孙思仁。官官相护,遂杀之。”
  在听见“孙思仁”三个字时,苏都眸底划过一线烁动。
  知柔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他:“当朝户部尚书为何要置我于死地,我也好奇——直至我见到这个。”
  何敏受知柔所托,暗查在朔德六年暴毙的户部主事。其人姓温,无妻无子,生前机敏好交,身后,丧事不由同僚、宗族设祭,却为一曲坊女子治棺操办。
  何敏等人历经周折,寻到当年女子,与其周旋多日,方打听出温绍出事的前二月,曾付她一册账本,令其妥善藏好,言此物乃他的自保之符。
  他死后,女子难免生惧,亦为他感到不平。丧事既毕,原打算携账册求助于人,却不知可托谁手。两年后,有男子为她赎身,她便离开了京城。
  苏都翻看手里的账册,未见郎中签署,亦无官印,显非正本。再翻数页,忽然发现有些款项旁点了一笔朱痕,更有两页衔接不续,中间似有所缺失。
  他眉头微拧,就听知柔压低了声音:“既为抄录私存,纸上的暗记,想必是他刻意留下的。如果逐一核查,大抵能翻出来——”
  停了片刻,视线相对,她一字一顿道:“军饷有误。”
  册中所记,尽为战时所拨军需。克扣军需乃杀头夷族的重罪,若当年常遇知其所为,那孙思仁欲除掉他,便动机昭然。
  在春蒐上见到知柔,孙思仁大约惊恐之至,彻夜难寐,遂于她离开时,令人截杀。
  苏都眼神骤警:“此账本,你何处所得?”
  “放心,是何姨她们去办的,我一直坐在府里,不会惊动任何人。”
  知柔嘴角无声地一翘,有些邀功似的得意,然而只是须臾便收复了,苏都几乎认为是错觉。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苏都阖上账本,静道:“宋阆背后之人是太子妃孙氏。”
  知柔怔然俄顷,复想起他方才听见“孙思仁”露出的神情,思绪逐渐明晰。
  无怪宋阆近日再无动作,以苏都之能,既探得太子妃一节,定然给宋阆添了几分事端,使其无暇再盯着她。
  跳跃的烛影照在窗上,知柔端详着对面的脸,语气略轻:“你有何打算?”
  他一反常态,将账本置于案面,倒劝她:“不急。”
  知柔打冯宅辞去,上了马车,眉心不自觉地收拢,星回见状开声:“姑娘在想什么?”
  她适才醒神,眉宇慢慢舒展,肩往后靠:“我在想……时间好像真的可以移人心念。”
  这几日,盛星云连连上门与宋祈章叙旧。明着是昔年同窗会话,实则是四姑娘为了景姚,专程请他来的。
  四姑娘跟盛公子才是实打实的朋友,翻起闲篇儿,能从白日谈到晚上。星回曾于他教景姚之隙,闻四姑娘问及画事,他表现得漫不经心。
  私以为四姑娘眼下想的是盛公子,星回在旁边说道:“盛公子应是事务缠身,故无暇落笔。您上回赠他的那把绘以猛虎的折扇,他不是很喜欢吗?每次来都拈在掌中。”
  车厢内,星回的话音“瓮瓮”起伏,知柔听得懵了,良久垂眸失笑,低唤了一声:“星回姐姐……”
  见她如此,星回忽有些窘,耳朵一下子热起来:“我说错话了吗……四姑娘。”
  “不是。”知柔抬起头,车帘泻入的微光闪在她眸底,笑容清和,“想不想用宵夜?”
  次日,一声惊雷乍响,雨丝密坠,庭前只余一片灰白。
  知柔立在房门下,看雨势铺张,溅起的凉意侵入衣襟,蓦然又思及苏都。
  孙思仁之事,需再加查证;皇后对她的盯防,究竟是为己遮掩还是为太子妃;当年的通敌信出自何手。诸此种种,若要翻案,必取实据,然而苏都却让她静候。
  他又要一个人去做这些了吗?
  知柔抱臂不语,景姚跟出来,温声道:“这雨下了两天了,不知何日放晴。”
  知柔循声罢手,转过了视线:“景姚姐姐。一会儿盛星云到,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她待要张口,知柔微笑着握了握她的肩:“不用怯,他是很好的人。”
  相处渐久,景姚自然发觉盛公子同知柔一样,待人亲和,倒是并不惧他。不过见知柔若有所思,欲替其疏解罢。
  是时,瞧她错身朝前,景姚连忙问道:“你要出去?带把伞……”回屋掣了一柄,递到她手中。
  知柔道谢,随即撑开伞,一径踏入雨幕。
  宋府前院植了一株百年的古松,雨滴敲打松针,垚垚作响。
  经过庭石,视野内幌进一拢蟹青色的袍影,知柔手腕一抬,那人的全貌暴露在移高的伞面下,正是苏都。
  他随邹管家行近,驻足了片刻:“宋四姑娘。”
  知柔愕然止步,与他还礼。
  擦身而过时,他微微侧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有话和你说。”
  只此一句,知柔在二人离开后,掉身至平桥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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