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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雨势见小,毛雨珠子密铺在石栏上,汇聚接纳,成一股短流淌下去,渗到塘里。
  知柔收起伞,拂一拂沾湿的衣袖,池塘荷叶蓬覆,水纹递进。清楚苏都与阿娘见面之后,必循书房原径出府,此地断难避开。
  知柔等了很久,见他来,她旋即行上去:“什么话?”
  苏都面若不解,她轻抬眉弓:“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似乎才应过来,他转面望她道:“会使枪吗?”
  不料他所问,随行的脚步稍停了停。
  昔年在起云园,知柔向魏元瞻学过一段时日,算不上趁手,只道:“略通一二。”
  苏都并不意外,边走边说:“来冯宅,我教你。”
  这番对话远远偏离了知柔的预判。她原以为他今日来此,是欲同她商量后边如何行事,没想到他兀然谈起枪,还要授她。
  知柔几步跟上去。
  晴光隐现,映出他浓烈锐气的眉眼,觉察她的注视,他睇目过来:“怎么了?”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没有。”
  知柔默了一刹:“什么时候?”
  见他驻足挑眉,她重新表述,“你要我去学枪,什么时候?”
  苏都未作思忖,直接答她:“明日辰时。枪法不易习,你要有点准备。”
  确如他所言。
  知柔辰时到冯宅,习至日落归家,如此反复三日,星回在旁看了直觉心疼,口中不迭喊道:“冯公子你仔细些!我们姑娘有伤!”
  庭内,知柔足跟一顿,才稳住身形,垂目调息片刻,眸色不改道:“再来。”
  这两个字,苏都听了无数遍,她对自己有底,他当然不会违她的意。
  日头毒辣,衣袂间皆似起火,知柔屡屡倒下,又屡屡握枪爬起。
  当初应他之邀来学枪法,不过为探其行,未料久违的驯服之感触上心头,恍若重临在起云园的旧日。
  星回鲜少观知柔习武,此刻扼眉拧袖,知四姑娘是个主意大的,根本劝不成,索性去寻冯宅管事,避到厨房给她炖骨汤。
  炽阳渐淡,笼罩在地上,宛如一条鹅黄色的薄纱。知柔脱力躺在其中,大口喘息着。
  倏然一截枪尾入目,她的视线循其上移,苏都执枪下视着她。
  薄辉枕落其肩,同样的画面,知柔顿时忆起大哥哥拿枪锋对她的那幕,不由轻滞。
  苏都见状蹙眉:“起来。”
  她依言抬手,握紧了枪杆,苏都略一施力,她借力从地上起身。
  拭去额前碎发,知柔明烨的眼眸黏在苏都脸庞:“你常年在北边,是跟谁学的枪?为何要授我?”
  他顿了一顿,答得很轻:“教你的那几式,是父亲的枪法。”
  他八岁跟着伯颜,修骑射,练长刀,无机会碰枪。及归京后,父亲旧属将所藏常家枪势图赠与了他,方得承习。
  飞鸟栖落枝桠,夏风褪了几许闷燥。
  苏都偏身望向知柔,灼亮的眸子逐渐润上一分亲和颜色。
  “阿娘生下你之后,我时常盼着你快些长大,想将我会的,悉数都教给你。但我发觉……你好像什么都会,只有这个,大概是我唯一能授你的了。”
  这话出自苏都,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柔意。
  知柔手指蜷屈,稍顷,她含笑说:“我并非什么都会,但我什么都能学。”
  苏都听了颔首:“很好。”
  踱去一旁兵架,将长枪横卧,背后跟来脚步声。
  “那件事,你如今仍无打算吗?”
  “再等一等。”他淡道。
  知柔从后面走了上来,定定地看着他:“那夜在阁楼,你言辞间一副寸阴难舍的模样,现下又在等什么?”
  “你不是说行事需要证据,”苏都侧过身,道,“我在等它。”
  这话不明不白,却使知柔一愣,脑子还没理清,就见他踅足过了洞门,懒声丢下一句:“去用饭吧。”
  傍晚与冯公话别,知柔换了一领干净衣裳,明眸如洗,淘顽与谦卑兼具地冲堂上作揖。
  “连日叨扰,多谢冯先生不嫌。待明日花肆开,我去替您择一盆山茶可好?此花岁寒不凋,望先生见之喜悦,日日开怀。”
  冯翰笑道:“承柔姑娘吉言,有心了。”
  苏都立在主位侧,很是一副驯良之姿,知柔多瞧了他几眼,复道:“那冯先生,二公子,我今日就先告辞了。”
  “去送一送。”冯翰转面蔼然地望向身边人,苏都点头应下,把知柔送至门外。
  自打见到这位冯二公子的真容,兼睹他几番挫折四姑娘,星回对此人的好奇瞬间全消了。
  听四姑娘与他道完话,她跟着上了马车,回顾白日不断的“再来”之景,疑困道:“姑娘还要学多久?您从前不是最怕枪了吗?”
  “我也说不准。”知柔腰背倚着车壁,只答了她第一句话。
  之前见枪畏怯,是因为大哥哥;但今时在冯宅的种种,令她感到一股陌生的欣愉。
  星回再要启唇,见四姑娘睫羽低覆,休憩的模样,便抑下了,小心地把窗叶一落,断开街上的嘈杂。
  进了琉璃街,马车陡然一刹,星回随势向旁倾去,胳膊上摁来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稳。
  裴澄的嗓音隔着车板传来:“四姑娘,前路受阻,我下去看一看。”
  知柔松开手,观察星回片刻,瞧她无碍,便重新靠回壁上。
  外间撞入絮絮的人声,光影绰绰。
  正此时,车帘由外猛地一掀,闪进来一个玄青色的人影。
  知柔本能侧避,同时将星回掣到车角,一只手拽下短刀,连鞘划向来人。
  朦胧的光晕下,尚未瞧见面孔,对方毫不抵抗的作态和身上似有若无的皂角香气,令知柔手劲一窒。
  帘幕落下,遮住了车内情形。
  鞘端正对着男子襟口,仅离一寸。
  星回心跳疾烈,在看清来人后,语无伦次:“您、魏……表、表少爷!”
  第149章 骄满路(十一) 我仰慕她。
  “你父亲之意, 是允你回到边关?”盛星云执箸的手一顿,对魏元瞻所言,显得十分惊讶。
  高弘玉几番上表, 连陛下昨日都亲诏魏元瞻,问他对此何见。自然瞒不过魏侯。
  “嗯。”魏元瞻眼皮微抬起来,“但陛下尚未应准。我已修书给高将军, 询西北实情。”
  盛星云攒眉道:“草原人真似条疯狗……”多少年了, 还死咬着北陲。
  他把刚呈上的乳鸽,搛了几块到魏元瞻碗中, “这些事, 你同知柔说了吗?”
  “还不曾。”
  “也是,没准儿的话,就先别告诉她了。”说着, 盛星云轻笑一声。
  “之前……你跟贺庭舟闹的那回,你父亲不是让你回江东吗?那时知柔问我,你可喜江东,我说‘怎么不喜欢,能脱离他爹爹跟侯府的地儿,都比京城好些’。说完瞥见她的脸色, 灰溜溜的呀……”
  夜晚的风过窗而入,魏元瞻听着他的话语, 依稀记得三四年前,知柔在起云园说了一番奇奇怪怪的话,是在留他。
  不由得弯唇,待记起一事,道:“她托你照拂的那位朋友,人如何?”
  盛星云想了想:“挺好的, 就是礼有些大,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内廷出身呢。”
  魏元瞻闻之默然。
  稍顷,他随意往窗外一瞥,视线久驻。
  盛星云伸长脖子向楼下眺:“瞅什么呢?”
  但见他眉宇极轻地蹙了一下,回转视线,从案边摸刀起身:“今日算我账上吧,长淮。”眸光自案头一掠,复赞了句,“扇子不错。”
  长淮闻言颔首,留下与酒楼会账。
  盛星云听得愣了愣神,把那平开的折扇重新拾起,扇上虎目如电,生气逼人。
  出了酒楼,魏元瞻目光凝着东边,吩咐兰晔:“去将他们拦下。”
  街上火树银花,车马络绎,五六个着青的男子穿越人流,紧跟着前头一乘素饰马车。
  侯府家丁怎会跟着四姑娘?
  兰晔心中不解,方欲趋前,忽闻喧声骤起,似前边车马相撞,扰了行途。
  宋府马车随之缓缓停驻。
  魏元瞻的视线只在兰晔身上投了一瞬,便径自追往车前。
  刀柄撩开帘子,外面的光一透进去,就见车内的人手过腰际,掣下短刀。
  心知自己此举惊了她,魏元瞻登上马车即克制住,一动未动。
  泠冽的袖风扑过来,知柔的鞘端于他襟口一寸处猛地停下。
  四目相对,知柔禁不住愕然。
  另一道声音自她肩后响起:“您、魏……表、表少爷!”
  魏元瞻擒住知柔的手腕,很快地说:“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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