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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四野风声呼啸,疾风灌在瞳眸上如铺细针,她眨了眨眼,隐瞧一抹褐影于丛中掠过,连忙引弓,发了三箭。
  最后一箭狠戾非常,只听沉重一声,知柔立刻下马上前查看。
  孰料另一队人由前方赶至,垂一眼地上的巨鹿,复将眼睛定到知柔身上,只是停了一瞬,眉宇便张扬开,笑道:“这是我猎的,你走吧。”
  知柔微不可察地挑起眉梢,凝注他一会儿,蝶翅般的睫毛覆下,拿弓对着鹿在半空处点了点:“我的箭,中其目、其喉。如此,怎算是你猎的?”
  那人喉口微噎,颧骨处慢慢热腾起来,却因同伴在侧,倘输给一名女子,深觉丢脸。
  还待继续辩论,倏闻别的马蹄声奔跑而近。
  知柔抬眸,视线最先锁住的不是为首之人,而是其后手执马辔,肩膀宽阔,身段被腰带划分出来——漂亮的,她无比熟识的身影。
  心头蓦然轻了两分,动作停了,半垂眼睫。目光只到腰间以下,一副马蹄踏进来,渐次收驻,绀色袍摆依于马儿腹侧。
  她行礼道:“皇孙殿下。”
  “这是你猎的?”皇太孙目中不无欣赏,兼含打量地看着她,“听怀仙与祖母说,宋四姑娘驭马控弓皆臻上乘,如今一瞧,怀仙所言不虚。”
  皇太孙认得宋氏的箭。为分辨射手,各姓箭羽和箭镞都略有不同。之前在东宫,他隔窗见过知柔,与宋氏的箭一结合,便知晓眼前人的身份。
  旁边企图冒功的男子观得此状,没来由地心亏,给皇太孙施完礼,脑袋就再未抬起来。
  皇太孙竟也像不曾瞟见他那行人,笑着侧腰,对身后道:“凌将军当日在园中说的一番话,现在看来,是不是有些难立了?”
  话音甫落,凌存玉的脸略微泛红。
  她入京那日,在清竹桥畔曾撞上兵部尚书家的小儿子与一行六品官员,他们有心同她交游,请她入园玩赏,她却掷下了一句“园中无劲竹”。
  这得罪人的话,不出几日就传遍了京师。好事者添油加醋,道是边关回来的女将军辱京中儿郎柔弱,不堪一观。
  皇太孙此语并非要折她的面子,余人却不这般想。正等着瞧她糗状,谁知她竟很恭谨地应下了:“殿下说的是,是臣轻慢了。”
  说完,不动声色地向知柔扫去一眼。
  原要主动搭话,皇太孙的马蹄蓦地扭转而过,凌存玉不及跟上,又见魏元瞻驭马到宋姑娘面前,无声地一笑,坐在马背上审视她。
  知柔早就看见了魏元瞻。
  时下他走近,轻快道:“鹿已入你彀中,怎么不取?”
  话仿佛是对她说,真正入耳的却是她身后那群随侍。他们连忙动起来,上去捡被她射杀的鹿,方才还想与她争的男子悻悻跨马,逃一般往密林里去了。
  周围浮起窸窣的声音,知柔收回眼。斑驳的光晕下,魏元瞻眸里像缀了星星,他朝她垂弓,她疑惑,却鬼使神差地伸了手,攥住弓梢。
  旋即一股力由弓牵引,将她带上前,她踉跄半步,怔忡地仰头望他,就见他俯身下来,嗓音压得低了,送进一句耳语。
  “待会猎结束,陛下会在营前设赏宴。你等我,我去找你。”
  言罢,他掣马退开,嘴边还噙着一点微笑。马蹄在地上顿了两下,尾巴轻甩,掉了头。
  第125章 拂云间(十五) 知柔躲他胸前,大抵折……
  魏元瞻跟上皇太孙后, 方察觉知柔所为异样。
  她所射之鹿被称为“嶙兽”,高逾半丈,体若牛而更雄悍, 角分如掌。曾听父亲说这是北地的鹿,性孤介、勇猛,猎者罕能近之。
  知柔得此鹿, 可谓擒猛兽于众臣之前, 循例,可获天子一赏。
  今日以前, 他甚至不知道她会来, 缘何几个时辰便成了这般——她是想面见陛下吗?
  魏元瞻脸色凝重了,手里攥着缰绳,愈发收紧。
  “魏世子还好?”马蹄声踢踏而上, 凌存玉观察他的神态,出言关切道。
  他略微偏首,似乎没听清她的话。
  眸光稍一对视,凌存玉顿了须臾,随即微笑道:“方才那位宋姑娘可是将门之后?我瞧她箭中兽颈,贯穿而过。如此能耐, 倒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这会儿魏元瞻已面色如常,目光复扫向坐前:“她是工部尚书宋大人之女。”
  “是这位宋大人?”一径在旁闲听的男子倏然开口, “那她便是你的表妹了。我说呢,嶙兽于你而言,何稀有哉?偏要赴这个热闹,原是心系表妹,而非观兽啊。”
  被人说中心事,魏元瞻嘴角悄悄地抿了抿, 面上装糊涂:“什么表妹?”
  少年斜睨了他一眼,还是那个嬉耍的腔调:“哦,不是表妹啊,那我……”
  没再深说,毕竟未与殿下分道,恐戏谑得过了,殿下要回过头来护这内弟。
  草莽中忽传鸟啼兽吼,众人气息一紧,勒马侧耳,马蹄在尘间兜转,践起片片细芒。
  知柔终究没能见到圣上。
  她猎完巨鹿的后半晌,天色就阴了下来。
  水丸“嘀嗒”落在肩袖,这么一会儿,头顶乌云密布,林下沉晦,不见纤光。
  知柔忧心宋含锦,心里纠结一二,终打马往回疾走。
  首猎的消息报到御前,是“宋”字不错,却非宋四姑娘,而是宋十。
  知柔得知此事,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只同宋含锦踱向围帐:“可有人知二哥哥怎么样了?”
  衣上汲了雨水,尚未进门,眼尖的仆婢已捧了帛巾,伺候二人入内,脑袋却低低的,不抬脸,也不回话。
  知柔迟疑地蹙眉,目光从婢女身上略一偏开,即见宽敞的行帐内,宋从昭一拢官服在身,手足间都好似注了威严,他坐在榻上,旁边一炉煮沸的茶。
  知柔两手落回身侧,在原处老实站着,先叫了一声:“父亲。”
  宋含锦稍微停步,眼风才往上头落一刹,反应什么,惊垂了眼,身体不自主往边上挪,站在知柔前方三尺的位置,蔽住了她。
  上首似有极轻的笑,二人没听真切。等了俄顷,预料中的怒火迟迟未燃。
  宋从昭声音很平静:“你们两个,可有受伤?”
  父亲严令知柔不许执弓,时下被他抓住,宋含锦自觉四妹妹难逃此劫,转瞬听他张口,话中显无怒意,她肩膀也就松了,让出知柔的形貌。
  “淋了点儿雨,不妨碍。父亲怎么过来了?是宋祈……二哥哥之事已有回音?”
  “你二兄不过与人起番口角,没什么事。”
  宋从昭轻描淡写,一壁扯扯宽大的袖子,走下榻,衣袍到了知柔跟前。
  他如渊的目光盯着,知柔手心攥汗,捏着羞愧。
  帐内一时寂了下来。
  宋含锦瞧情状不妙,忙踱回知柔衣畔,才要启口,却被父亲抬手制住。
  他眸光始终定在知柔脸上,烛火将其点得幽深,不辨情绪。
  此次春蒐,他携知柔同往并非宋含锦请求,实因皇后已见过她,再行遮掩,反惹人猜忌;而不允她狩猎,是不希望她太过张扬。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多,她的秘密便越容易暴露。
  从他将凌曦母女接入京师的那日起,他便承诺要护知柔平安长成。至于她的身世,若凌曦愿告之,那么届时无论她欲探查旧案,还是做宋氏女,他皆随她心意,绝不阻拦。
  时至此,他仍在谨守承诺,甚至愿意撑持她,为她所用。
  是故,在宋祈章被扣、二女进山的消息送来时,他心中原是起了几分恼意。
  她有所求,便该来找他,而非擅自行事。
  走来营地的路上,宋从昭的目光不期落向一匹静立小憩的马,不同于厩中驯畜,在不安定的环境里,它宁站不卧,随时准备奔逃。
  入目的瞬间,他顿然想到知柔孤身在北边的日子。
  她是否也不敢坐卧,久惯以己力为凭?
  胸口那份怜惜愈发深重,待面对她,起初的怒气早消散了。
  帐外是霪雨的天色,阴沉,带些孤独。帐中灯盏一支连映一支,宋从昭的嗓音如其影一般温和投落。
  “今日在山中可猎得什么?”
  “女儿运气好,猎到了一只巨鹿。”
  “不错。”宋从昭赞了声,看向身后长榻,对二人说道,“那有煮好的茶,去喝吧。”
  知柔讶然抬睫,犹未应过来,又听他吩咐:“一会儿御前阅猎,你便在帐中待着,我叫你二兄替你。”
  这是围猎毕,诸臣献所获于陛下,录其功,赐其赏的章程。一队一人足矣,知柔不必觐君。
  她颔首应是,宋从昭没再言语,复望她一眼,阔步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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