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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酉时初刻,皇帝在营前设赏宴,为王公群臣们解鞍舒怀。整个旷地被铺上毡毯,长席分列左右,绵延十数丈,正中立主位,金樽兽盘错落其间,山风中悠扬着丝竹雅乐。
  宋阆得皇太子信重,列位安置在前,宋从昭官居二品,竟是同他一处,隔着中央走道依依相望。
  宋培玉看见了知柔。他因猎场上射中熊一事正得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得她回视,他越发挑眉噙笑,好似在说“你伤我臂又如何?头赏还是我的”——下午,他与人围猎,恰好射中要害,取两箭之功。
  知柔对他微微一笑,比平静目视更令人感到愠恼。他待要回敬,她已将脸扭到了一边,随性地和宋含锦谈话。
  宋培玉气得咬腮,大手一捞,仰脖饮了案前琼露。他动静过甚,宋阆斜乜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朝对面望去,视线抵触一女子面庞,猛地晃了下神。
  宋阆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他的模样。
  可当这样一张脸出现时,他一息就怔住了——没能死在敌手刀下,反死在自己邸中的常将军——若他魂魄轮回,便该是生得如此眉眼。
  一面惊疑未定,又自解世上没有这般多的巧合。常遇已死,常氏一门都不复存在。
  渐渐地,他的脸色恢复如常。见宋培玉仍盯着对方,宋阆手指微点案头,提醒他道:“瞧什么呢?”
  宋培玉收神,口吻缠着憋闷:“父亲有所不知,儿先前与魏世子的过节,皆是因宋知柔而起。”
  说着敛下眼皮,声线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孽女,也不晓得魏元瞻瞧中她什么,空长双目……”
  哼唧的话音一过耳,宋阆当即攥眉,似询问,语气却是申饬:“你说什么?”
  他像没听出差别,往前坐了坐,压声蚊吟:“父亲忘了,二伯父那年从江南乡下携归了一对母女。她,宋知柔,正是此女。”
  久远的记忆挣游而上,宋阆眉弓微剔,不着痕迹地往那边掠了一眼,记起了。
  彼时只道宋从昭的妾室体寒多病,遂连其女一并送回江南调养,待女稍大些再接入京。不曾料,还有另一番说法。
  忽忆韩锐归乡一事,之后便杳无音信,不知怎的,他浑身肌肉霎时紧绷,下意识朝主位望去。
  御案空陈,陛下尚未至。
  管弦飘荡着,宋阆微微侧回脸,目光在宋从昭和知柔面上缓缓扫过,思忖移时,转而侧目叮嘱宋培玉:“少去招惹你二伯父家的人。听见了?”
  他不解其意,喉口嗯了一声,懒懒应下。
  宋阆的眼睛在知柔身上停留了片刻,倏听外面唱声,是皇帝到了。他神情一敛,随众人起身,垂首恭迎。
  知柔素未得睹天颜,许是好奇之心使然,她颈子埋得不如旁人低,视野正好罩住整条走道,及至对面。
  玄色织金龙袍边缘随步幅层叠轻漾,皇帝年迈,身形却不苍老,他缓步走向主位时,温和笑道:“今日设宴,不为朝议,公卿们不必拘礼了,随意便是。”
  话虽如此,众人皆凝神静立,待皇帝坐下,方各自回到席上。
  内侍斟了酒,皇帝举起酒杯:“下晌猎到熊的勇士在哪?”目光于宋阆和宋从昭之间一徘徊,定向前者,笑说,“朕记得,是宋卿家的小公子。”
  宋培玉便敛容上前。下晌已得陛下一愿,此刻又领了酒,可谓风光出尽,眉梢都沾着志得的笑。
  哪想霎那间,皇帝的眼风又刮去对面,他看向下首的眸子意味深长:“今日皇太孙同朕提起,宋家四姑娘猎得了一头嶙兽。往年是你兄长替朕搏凶,如今他不在京,倒是你担着这份气魄。”
  闻皇帝点她,知柔心中什么也没有想,自然地抬起脸,腰杆本就直挺,配她那一袭素衣,真像节清泠泠的翠竹。
  宋含锦觑她直视天颜,吓得玉容稍乱,拼命给她使眼色,一壁小声喝斥四妹妹,她听到了,仓促覆下睫羽。
  皇帝却开怀地展颜:“宋卿啊,你这女儿,不输儿郎。”
  宋从昭听得心中发紧,他定了定神,随势莞尔,刻意没去看知柔。
  一时间,群臣的注视都汇聚到了那个衣着不显,名声不显,面貌却惊艳如其射艺的女子身上。
  魏元瞻沉默得近乎异样,只是望着她。
  夜宴伊始,数不尽的文官同他搭讪,及至陛下驾临,他所有的空隙都用来观望知柔了。
  大抵是近夏,夜晚闷热,她不知何处弄到的扇子,和宋含锦一块儿拿在手里打,间或眺见他的目光,她粲然一笑,仿佛那扇端香气送了过来,令他一时怔忡,半点儿动弹不得。
  陛下落座后,他先扬眼往那边掷,几乎是本能,而她早已抬首,视线似有若无地投向主位。
  她在好奇。
  魏元瞻不免忧心。
  眼下,众人或直白、或隐晦的打量并未使知柔露怯,那双清朗细致的眉眼略微低着,像月色下一柄归鞘的刀。
  皇帝目光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盘旋一会儿,忽令内官:“把朕的弓取来,给宋四姑娘。”
  皇帝已多年未将亲用之兵赐予臣下,更遑论一个无寸功的庸常女子。
  旁人艳羡惊讶的同时,俱观不清上意,此刻多看了几眼那位素无美名传外的宋四姑娘。
  但见她起身离案,向皇帝叩谢。
  这一折落幕,酒过三巡,皇帝道自己年岁已高,杯中之物便不逞强,叫他们自行取乐,摆驾离开了。
  恭送圣驾离去后,席间气氛变得松泛起来。
  宋从昭却始终沉着脸,手指扣在膝间,指节因长久发力而僵直。
  有同僚陆陆续续地过来敬酒,他松动指头,钝麻之意一下子扩散。未几,他掩饰着站起来,变成随和热络的模样。
  这边觥筹交错,那边魏元瞻案前,一行体量清癯的男子竟也将他缠得脱不开身——无他,魏小将军弱冠将至,不日前,魏侯夫人还替他设了一场春宴铺排,引得诸家侧目。
  知柔撩下眼皮,视线从魏元瞻身上移到近前。
  烛光扑朔,酒案旁,宋祈章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捉弄酒杯,不用瞧他的脸都能看出他的恹闷。
  知柔撑膝起身,踱去他身旁坐下。
  窸窣的响动入耳,宋祈章扭头睇一瞬,微微直起身子。
  她并无言语。
  他仰唇笑了笑:“从没见四妹妹这样安静过。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知柔今日持弓就是为了二哥哥,方才皇帝赏赐,她并未上心,左右回府后,自有余地细思筹谋。然二哥哥眉间郁色,她不愿令其久耽。
  看清他颊畔淤痕,有血线延到耳后,知柔缄默两息,突然歪歪脑袋,对他低语:“父亲不让我饮酒。”
  恰巧说完,宋从昭便自间隙里转向他们,知柔立时正襟危坐,一副乖顺姿态。
  宋祈章不由得笑了,也学她歪着身子凑近,小声回道:“叔父还不让你打猎呢。”
  话一落罢,两人皆提手掩面,肩膀细微地抖了抖。
  见宋从昭又被同僚拉去,宋祈章连忙给知柔斟了一杯,然后把手肘压去桌上,半边身子依附,替她拦一拦外头的视线。
  谁料挡下的不止宋从昭,还有魏元瞻。
  从他的视角看去,那一身落拓的宋二公子,正微敞开手臂圈在桌上,看似清瘦的骨架却能藏人,知柔躲他胸前,大抵折着腰,全然窥不见一寸脸庞,只有发顶在他肩头隐隐冒着,他左右顾了几眼,又垂颈与她说话。
  “果子酒,少饮些,不醉人。”宋祈章抑声。
  知柔飞快地抬抬下巴,一饮而尽。
  酒味甜,轻滑,犹如桃李在唇齿间酥柔化开。
  宋祈章看她片刻:“好喝吗?”
  知柔点头,伸手到案上执壶,自己斟了一杯。
  方才还与她同伙的二哥哥倏然握住她腕骨,强硬地将她的手拉下桌面,字音像是从牙缝里滑出来的,唇瓣几无动弹:“别喝了。”
  知柔听出他语气不对,下意识抬眸,四周亮煌煌的景色登时变得幽深起来——宋从昭朝她定目。
  她愣了一下,身体恍若系了傀儡丝,连挣扎都显得滑稽。
  宋从昭眉目未动,席间高悬的灯笼散着柔光,笼罩在那张清雅周正的面上,看不真切,知柔遽然觉得父亲的神态比往日更加漆沉。
  她心口轻塞,待宋祈章唤她,方回过神,暂消的热闹又乱哄哄地阗入耳畔。
  “叔父走了。”
  宋祈章说完把眼睐到身侧,见她面露忧忡,正要问她怎么了,冷不防一行三人到了案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脸容惊讶:“魏表哥……”
  欲起身,魏元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不必他的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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