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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父亲同她说, 东边是高门,其世多据廑阳,要避其尖锋。她心道欺人太甚, 凭何她与父亲的姓不可附门楣?
  过了几年, 父亲因忤逆权贵,锒铛入狱, 母亲带着她求到了东边那座凌府。
  凌家家主未曾露面, 接见她们并料理父亲之事者,只是凌公门下的一名学生。
  数日,父亲便被放了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似乎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从那以后,他们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过东边。
  后来父亲上进,青云路越走越高。她十三岁收到了凌氏的邀请,得以机会进了不知多少人向往的凌氏家塾。
  凌家的子弟举止平和, 永远不会失了礼数。可她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父亲与她的存在, 是廑阳凌氏需要遮掩的一桩丑闻。
  没多久她就从家中逃跑了,她不要舞文弄墨,立志做一位千古垂名的女将军。
  军营的环境又苦又疼。天冷时,晨间的第一缕阳光就好像天官赐福,发抖的身体终于麻麻地开始回暖;她的手被冻出红疮,握上兵器, 感觉皮肉又紧又黏地和外物融合一处,要剥离她的骨头。
  后来战事起,她恐惧而兴奋,血流似乎成水,可载舟覆舟。
  她坚持了下来,有了今日。
  此次入京述职,她又看见了凌府。
  和廑阳那座“凌城”相比,远不够深广,作用却是一样的——似乎某种提醒,叫她不痛快。
  回到下榻处,手下呈来一封来自魏侯夫人的请帖,邀她赴春宴赏游。
  凌存玉在京城待了不短时日,自然知晓侯府此宴目的,原是不屑去的。却听闻京中那位才华艳艳的凌十三姑娘也在邀请之列,一股不可名状的动力驱使她,方才决定应邀。
  是日天气晴好,凌存玉去得有些晚了,被下人引到花园的时候,还未下长廊,便在彼端不远瞧见一名年轻男子张弓搭箭。他身侧是几个同样锦衣玉带的少年,月洞门后还有扶着门墙的女子散散围看。
  那人射中靶心,旋即笑吟吟地去拽另一人,口称:“魏世子,该你了吧!”
  就见那魏世子被他掣着胳膊,从人群中踱出几步,嘴里笑说着恕罪,其实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懒洋洋的。他是兴致不高,懒怠应付。
  恰好拉他的那名男子转头,无意瞟见了长廊上的凌存玉。早听闻女将军回京,一看她姿容,当即认定不错。
  遂快步迎上来,复扭头喊魏元瞻,略微上扬的语调——那意思,是有意让他俩行伍之人一较高下。
  和风习习,春光灿烂,魏元瞻应声朝廊上搭眼,目光在她身上驻留一会儿,重偏去男子面庞,笑了一声:“与人有约,我是真得走了,你们尽兴。”
  ……
  时隔多日再见到他,凌存玉高兴地走上前去:“魏世子近安?那日春宴未有幸睹魏世子射术,不知今日可否叫我开开眼界?”
  对面前这幅容貌,魏元瞻不是很有印象,只观她丹凤眼,二十出头模样,体态端正利落,猜出是谁。
  “凌将军。”他轻轻一笑,“那日多有失礼,还请将军莫怪。”
  少年人背着阳光,长身玉立,笑容里透出适当的礼节和难以掩盖的爽朗。
  凌存玉心头微微一动,唇边的弧度便未落下:“何谈失礼?他们见我为女子便心存轻慢,幸赖魏世子解围。此事,我还没有谢过呢。”
  外人的眼光,她实则并不在意,受过军中各形各色的议论,早就习惯了,只是魏元瞻的态度叫她觉得新鲜。
  他殊不接应她的话,依旧回道:“我那日的确有约在身,算不得替将军解围。”
  “哦?是军务?”
  “是私事。”他说完,不再启口。
  凌存玉感到有些可惜,却仍然说:“世子的围帐也在前面?我正好要去拜见皇太孙殿下,不如一道?”
  知柔和宋含锦往宋家的帐子行去,心中对女将一闻犹感敬佩。
  宋含锦睐她一刹,眼瞳忽地戒备起来:“四妹妹不会也想从军吧?哥哥已够我受的了,你若起这个念头,趁早别与我搭话。”
  知柔望向她,笑了:“姐姐可真没道理。”把手抽回来问,“二哥哥呢?”
  她一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宋含锦睐着撇撇嘴,漫不经心地谈到宋祈章:“许是被大伯父领去见人了吧。不用管他,反正行猎非他所擅,他也帮不上忙。”说着跨进帐门。
  星回一众仆婢跟在后头,到了没跟进去,候在外面。
  这回出行,许月鸳并未随至,女眷中只有两个姑娘。宋含锦揽着衣襟坐下,还是白日里,九枝灯已掌了火,影子或明或暗。
  宋从昭不许知柔张弓,她无甚可准备的,见三姐姐也不忙,便慢悠悠地在帐里背手踱步,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弓角,听宋含锦突然问话,随即收拢。
  “四妹妹,你先前说待你事了了,便陪我一同去玉阳,这话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知柔挪到宋含锦身边抚衣而坐,径自斟了一杯茶。
  二人上回谈及玉阳,宋含锦并未留意她口中私事。落后思忖,四妹妹整日行踪诡秘,且好几次,她都撞见她与父亲单独在庭中叙话,就像有什么秘密一般,难免起了疑心。
  “那你可否告诉我,你口中未竟之事究竟为何?”宋含锦侧首望住她。
  一双清幽的眸子,光泽灵动,似能窥人心。知柔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惯常伶牙俐齿的人变得钝了,宋含锦清楚,她不想说。
  “罢了。哥哥心正行直,必能逢凶化吉,无须我去边关守他。放心吧,我不会再问你了。”
  如此寡淡的声调让知柔心口微涩,眉毛揪了起来:“姐姐是恼了我?”
  “我若说是,你会松口吗?”
  平静的对视下,知柔仍抿唇。待欲答时,宋含锦却已勾着唇角把下颌微晃:“瞧瞧你,越发像父亲……”
  还有话没出口,婢女从帐外着急忙慌地进来,打断了她。是宋含锦身边的人,往日绝不会这般没有规矩。
  宋含锦敛眉起身:“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婢女收敛嗓音,吐纳仍有些不稳:“三姑娘,我、我刚听见二公子的人回来说,二公子、二公子他……”
  “二哥哥如何?”知柔忙问。
  “二公子他……被人扣下了。”
  起因经过,她传述得很不详尽,知柔只得出是卫国公府所为。稍一揣度,心想应是二哥哥之前为退婚事,曾算计过卫国公府的大公子,时过已久,人家还是寻仇来了。
  “父亲与大伯父知道吗?他们在哪?”
  婢女摇头。正因未寻到家主,宋祈章的人才会无措地找来三姑娘这。
  却说宋含锦能有什么法子解救他?男人的事,亦不当她出面。
  恰值外间传令声起,队伍安定,即要整装进山行猎了。
  知柔脸颊微偏,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弓架上。
  “我方才好像看见四姑娘了,她居然也要进山。”
  兰晔骑马跟在魏元瞻后面,从京城起行至此,走了四五日,中途虽有几次短暂的休驻,于女眷而言终究疲累,四姑娘却还有闲趣狩猎,他不免低低赞叹了一声。
  闻言,魏元瞻勒马,目光紧紧巡睃逶迤行进的队伍。人影如麻,实难捕捉知柔的影子。
  “何处看见的?”他问。
  “就刚出帐时,我瞧宋三姑娘一身骑装,还觉稀罕,结果不远就瞟到了四姑娘……”
  见魏元瞻挑动眉峰,他赶紧找补,“爷跟殿下说话,我没有机会……”
  回禀间,皇太孙队列中的人驱马过来,对魏元瞻笑道:“世子在候我等?走吧,今日定猎一只白麎,为殿下助兴。”
  魏元瞻眼角似不甘心往后头留了一会儿,转回了目光。
  皇帝出行围猎素来择在秋天,正是野兽肥壮,天气凉爽的时候,秋操巡兵亦定在此,规模宏大,前后往往要花一个多月。
  而这次春蒐乃陛下临时起意。动物繁殖的季节,要猎取没有怀胎的猛兽来讨陛下恩赏,绝非易事。
  知柔本该遵父命,安分地待在帐中,可她忧心二哥哥被卫国公府之人欺辱,无法坐以待毙。
  想天子金口玉言,她若获首擒,何人能在天子拂照下为难二哥哥?至于父亲所嘱——
  她微微皱了皱眉。
  宋含锦瞥见,以为她还在因宋祈章而心急,默了片刻,道:“四妹妹有几成把握?”
  “会猎队伍太多,我又未曾来过此处,地势不熟。姑且试一试。”
  进了山林,等皇帝一发令,马蹄声当即起伏重重。知柔有狩猎经验,和她在宋含锦面前保守的言论全不一致,她纵马穷追猎物,后边的士兵渐要跟不上她,更遑论宋含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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