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故而宋含锦主动寻她,哪怕时机不对,她仍笑了一下:“好。”
拂衣在椅沿落座,灯火照她眼睑,睫毛浓密地向上掀着,眼眶周围有点淡红的光泽。
注意到她的形容,宋含锦不禁有几分错愕:“你的眼睛……谁欺负你了?”
知柔轻飘飘地说:“无人欺负我,是我遇上一些困惑的事,会想明白的。”
她这样的笑容,宋含锦见了许多,好像打小便是如此,她从不自怨自艾,哪怕谈及洛州旧往、谈及那些对付她的人,她也总是一副笑颜。
对外,她只展露热烈,不善的情绪尽数收敛,与少时没有分别。
宋含锦似乎高兴她同原来一样,又不免恼她什么都自己藏着。
她们是家人,不应如此。
“是在北璃发生的事吗?”宋含锦看着她,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刻都熠熠生辉。
知柔念及阿娘,无可避免地牵绕苏都,稍滞片刻,装作无谓地垮下肩膀:“算是吧。”
“四妹妹何不与我说说?”
宋含锦抱了决心要和知柔拉回从前的关系,见她低着眼睫,愈发入神的样子,循循善诱,“指不准我能替你解惑呢。”
火光下,知柔轻轻抬眼,仿佛当真听进去了,脸上浮现一丝期盼。
她慢声问:“姐姐,如果有人因我而身陷困境……是不是我的错?”
宋含锦沉默一会儿:“是你有意为之么?”
知柔摇头。
阿娘是她最不愿意伤害之人。
宋含锦双眉舒展,松快地笑一下:“若你心无恶意,却牵累了旁人,及时补救便是。忧思无益——这不是你常说的吗?”
“不思不忧……”知柔低念一声,恹恹地弯唇,“说着容易,做起来可真难。”
宋含锦不置可否。
当年哥哥从军,不久便闻西北战事,连月未收一封家信。许多人都说哥哥吉人天相,必定无虞,可她还是害怕,整宿整宿地睡不好。
——凡有情在,谁能不忧?
“是什么人?”宋含锦忽然想起来问。
知柔稍蹙额心,蒙混道:“没什么。”
未明常遇忠逆,她的出身不敢言于他人。
她不能给宋家带来威胁,亦须护好阿娘。
夜风将案上的烛火吹斜几分,也吹动了宋含锦的面庞。她垂着眼,不知在思量什么,随即举目望向知柔。
宽慰道:“天下虽大,只要还活着,总有相见之期。”
此言一出,知柔心里打了个寒颤:“姐姐说什么呢?”
宋含锦依她言辞和神态揣测,全以为她在异国有了放不下的旧往,甚至浮想出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来。
“不是你在北璃的心上人吗?”
知柔微讶,不出一息,倏而笑了起来:“什么心上人?就算有,他也不在北璃。”
“这么说是有了?”宋含锦双眸明亮,“谁啊,哪家的郎君,我识得吗?”
年少慕艾,再寻常不过的事,知柔想起魏元瞻,嘴角微微上扬。
面对宋含锦,她直起身,诱惑地说了一句:“姐姐上次问我,大哥哥穿戎装什么样,我可以讲给你听。”
这是调转谈锋,亦是“贿赂”了。
宋祈羽在家人面前不作军士穿着,大约是为了叫他们忽略他的军职。
好奇心胜,宋含锦只好妥协:“周夫子说的果然不错,四姑娘狡黠,机敏多谋。”
听见少时周夫子对她的评价,知柔恍惚回到家塾,那段时光热闹美好,像夏日莲池上五彩斑斓的水纹。
她和宋含锦聊了很长时间,最后二人倒去床上,软枕并排,烛光随着帐幔滤掉一层,宛如不成熟的梦。
“你离开后,哥哥去了玉阳,我一个人在京师过得好生无趣。星回每日都会打理你的院子,每当我经过它,就会想起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
知柔一边听着,慢慢侧过身,看着宋含锦。
她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有律节地扇动。
“你刚到家塾的头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所有人都瞧你是个不伦不类的丫头,故意捉弄你。尤其是宋培玉,他还被夫子罚出去,也带累了你。那时候,我虽然与你不和,但是见到他们那般,我并不痛快。”
她一壁说,翻动身子,和知柔面对,唇角泛起一丝甜美的笑。
“所幸,四妹妹并非温和无用之人,看你在家塾游刃有余,还会讨祖母欢心,我其实松了口气。”
知柔疑惑道:“姐姐不是最讨厌我献媚祖母吗?”
凡是在祖母面前,宋含锦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知柔那会儿还小,需要祖母的喜爱,也确实因为隔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
她喜欢祖母,愿意逗祖母开怀。
“我不讨厌你,”宋含锦沉下眸光,“我是……有些羡慕。”
她一出生就是朱门绣户里的小姐,千尊万贵,所有人都敬着她,本该是十分畅意的。可是母亲对她并不看重;父亲忙碌;她的性子又不会讨巧,祖母对她也是平平淡淡。
唯一令她感到特殊的人是哥哥。
知柔不同。
她身体里仿佛有无穷的力量,赤诚、明媚,与她走近,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抗拒她。
她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妹妹,宋含锦不愿失去。
知柔微微一笑:“我还羡慕姐姐呢……”
她的目光在幽幽灭灭的烛火里,思绪总是难以控制。宋含锦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只是闻她语调,心中酸涩。
正欲开口,知柔翻回身子平躺,手却无误地握住她,话语轻盈:“天不早了,姐姐快睡吧,做个好梦。”
宋含锦缄默移时,五指动了动,包裹掌中温凉,低柔地回了一句:“好,你也是。”
蜡烛燃尽,知柔平展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是夜,宋含锦与知柔共宿,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知柔在床上硬邦邦地躺了一宿,脑子里大多运转着一件事。
——她不想让阿娘继续隐姓埋名。
要如何做,才能实现此念?
翻案么?可是常遇……他是否真的无罪,她并不知。
隔日,宋含锦离开后,知柔闭门不出。
晨昏定省见不到人,宋含锦狐疑,又到拢悦轩寻她多回,她皆以身体不适搪塞过去。
一个人枯坐房中,外表与往常无异,但实在寡言,浑不似她。
星回见状,常去她周围走动,喊四姑娘。她很少应,终于回神时,星回询她怎么了,她便说,再给她两日,她需理清楚一些事情。
再问她是何事,她就闭口不答了。
如此度过两天,知柔脸上逐渐恢复光彩,但不知怎么,四肢略有些痛,不是摔的,大约是心神所致。
到底忍耐不得,欲出门活动筋骨,以分散思绪。
才走到院中,天上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小雨,她顿然望着雨幕,不知在思索什么。
星回见状,忙从屋中撑开一把绸面伞,一路小跑过来,为她支着:“姑娘出来怎么不叫我?这雨到底是……”
后面的话,知柔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只瞧视野中,半阙青色道袍停在廊下,她微微抬目,伞缘正好遮到他的玉簪。
是宋从昭站在那里,与所有时刻一样,他面容沉静儒雅,眸中似有暖意,朝她缓缓流淌过来。
“柔儿。”他在廊上唤她。
第100章 似酒浓(十二) 少年将军,明艳才女。……
雨水敲打瓦当, 珠帘一样自顶端坠下来,宋从昭执伞立在廊上,身后树叶正被风推得微微晃动。
星回举伞在知柔身侧, 眼下见状,忙屈膝唤了声老爷。
知柔把唇抿紧了,眉头微蹙, 没有出声。
“姑娘, 老爷来看您了。”星回悄悄喊她。
她往前走,星回动身跟上。
到了宋从昭面前, 知柔艰涩地张了张口:“父亲……”
宋从昭颔首应下, 继而屏退星回,与知柔二人在廊上缓步。
久未还府,她险些忘了宋氏府邸有这般深广, 两人一路朝水榭走着,四周静谧,只剩下细碎而不单调的雨声。
银丝斜了一些进来,凉气氤氲。
知柔不解他的来意,一时间,竟不知该拿出何种做派面对。
初到京城时, 她怨恨父亲,阿娘说他有苦衷, 她不愿理解。那段时间里,她对宋从昭面上尊敬,似有若无地,总会给他摆点脸色。
但是父亲之位,他一直扮演得很好。在宋府的五年多,他教导她、爱护她、包容她, 面面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