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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知柔的语气近乎平淡,却叫魏元瞻获悉到一许埋怨的况味。他一回想,亦是悔之无极。
  军中没有女子,他和那些军士交手惯了,常常赤手空拳地搏斗,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哪还记得怜香惜玉?何况他从来没有把她视作容易制服的对手。
  “药在哪?”魏元瞻企图弥补,缎靴在地砖上踩来踩去,却怎敢真的翻找她的私物。不过见了烛灯,先想燃亮,借光看看她的伤处如何。
  就在他揭开灯罩的刹时,忽然听知柔道:“别点灯。”
  她不想让魏元瞻看清她的神情。
  虽然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面前,知柔仍旧觉得自己很好窥透。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局促,好像没有了私隐。
  她折过衣摆,走到倒下的屏风后面,衣柜旁立着几张箱台,里头全是各种伤药。
  这些年在北璃,她总是受伤,景姚帮她捯饬了不少药物,回京后便归在箱匣里,身上还带着几副止疼所用。
  知柔把药酒翻出来,用完后扔给魏元瞻,示意他的左手。
  魏元瞻对自己的伤毫不在意,待他回府,长淮自会帮他,此刻他只在乎知柔。
  踱去她身旁,轻轻捉住她的胳膊,抬高看了看,转身丢下一句:“我去打些井水来。”
  这是觉得药酒收效甚微,需得冷敷。
  知柔抑着音量:“你忘了自己在哪吗?”
  此非宜宁侯府,由不得他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即见魏元瞻止步,掉过身来对她笑了笑,一侧眉峰桀骜不驯地挑着:“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屋里打斗,这么大的动静,没有一个人前来察看;知柔刚回来时,纵然心思不在院中,却也察觉到了。院子里没有人。
  话声过耳,知柔微讶地架起眉梢。难道是他做的?
  魏元瞻说完开门出去,知柔醒悟后便有点着恼了。
  既如此,拢悦轩一个人都没有,他在门后等她,气都不出一下,是故意要让她害怕吗?
  知柔咬了咬牙,独自在案前踱步,魏元瞻的出现成功将她的注意从阿娘身上转移,不知不觉间,压在心头的云翳短暂消散。
  门扉轻挣,魏元瞻如同在自家后院,轻巧地打了一盆冷水进来。
  知柔眼望他走近,在案前坐下,擒过她的手。她没动弹,注视他道:“我房里的人呢?你不会把她们都打晕了吧?”
  眼梢挑了挑,一副探究且怀疑的口气。
  魏元瞻轻嗤了下:“我有那么残暴?”
  他把她的皓腕搁入水中,指尖停留在她手背,徒劳无功地压着。
  “你的侍女星回——我让她把人都散了。”
  知柔离京的这几年,星回守着承诺,替知柔照顾林禾。她回府后,星回才又回到她的身边,算是她在宋府最熟稔的伙伴,拢悦轩的仆役皆以星回为首。
  星回其人性子虽软,可待知柔真心,什么都向着她。魏元瞻能驱遣得动星回,定然是她遭他恐吓了。
  “在拢悦轩,与我交好的只有星回姐姐。你不要把她吓跑了。”知柔轻说了声,话语里有种告诫的味道。
  魏元瞻有一霎失神,不知怎的,听她说这话委实有些惹人怜。他颔首答应:“好。”
  知柔微微地一笑,沁凉的井水包裹肌肤,水中润出些旁的颜色。药酒都白擦了。
  她无奈地看两眼,终想起来问:“你今夜为何过来?”
  就是从前,魏元瞻也很少这样私下找她,如此缺礼数的事,他一贯是不愿做的。
  魏元瞻犹豫地覆下眼睫,触在知柔手背的指头动了动,半晌没作声。
  编个什么糊弄她,不够像样,她决计不会相信。可这个时候,他不肯再提起苏都。
  宋知柔身边,如许承策一般的人,他从来不屑,但是苏都令他防备。今夜来此原想知道的事情,他一定会弄清楚,但没必要是现在。
  却听知柔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跟苏都在一起吗?”
  先前在街上,知柔和苏都停顿的时候,魏元瞻便猜测她应该看见自己了。
  果然。
  魏元瞻不置可否。
  知柔沉默着。
  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室内再次归于静谧。
  知柔欲向他剖白什么,都关在心里太闷了,可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有想要保护的人。
  为了不使魏元瞻和苏都结仇,也为了让他安心,她简白地说了一句:“他暂且不会伤我。”
  大约哪个字触动了魏元瞻的神经,他十分不高兴,嘴边浮起些戏谑的弧度:“一个来意不明的人,居然叫你这般笃信。当真好手段。”
  他还顾忌着知柔,讽意不甚浓烈,但她听得出来,他动气了。
  不禁低笑了下,眸光和魏元瞻稍一对视,便看见他收拢的眉宇,语气简直有些坏地问她:“你笑什么?”
  知柔一双秀目凝视对面,唇角一动,露出些烂漫的笑容,话说得很慢。
  “魏元瞻,你这个样子不会是……在为我争风吃醋吧?”
  第99章 似酒浓(十一) 谁都没有办法拒绝她。……
  魏元瞻看着知柔, 哪怕无光,她笑起来总是明媚的,瞳眸里点着光泽, 分外秀异。
  然而他却在她的话声中品咂出一丝苦涩,仿佛她在欺骗自己,刻意将一些鼓动的情绪藏起来, 换成旁的粉饰面上。
  魏元瞻心口一紧, 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抚上她的眉梢, 拇指的热力从她眉尖滑下, 落至眼尾,怜爱地摩了摩。
  知柔没动,身体明显僵直了, 睫羽轻簌一下,怔怔地对着他。
  檐下铃声响得越来越促,魏元瞻回神,沉默了片刻,随后罢手睇一眼门外:“起风了。”
  将至二月,京城的天气乍暖, 可一入了夜里,寒气依旧逼人。
  知柔垂眼将右腕从盆中拎出来, 拿巾帕擦干,然后对魏元瞻道:“你先回去吧,太晚了。”
  知柔心思重,打小便是如此,魏元瞻见她不肯明说,便也不再强迫。
  起身到了门口, 忽又立住身子,掉过背来望她:“我明日再来找你。”
  这是他回京后,主动和她约定见面。
  却闻她出言拒绝:“明日不行,改天吧。”
  声音很低,模样没有半分玩笑,她是认真地告诉他,不要来。
  魏元瞻微愣,有些犯疑。
  知柔很快便对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举起自己的手:“扭得太过厉害,我要养伤。”
  门外有灯笼,昏昧的光晕摇晃在她脸上,此刻能够看见她眼角绯红,嘴唇上牵的弧度并不实意。
  究竟什么人令她伤心至此?
  魏元瞻忍不住收拢拳心,只觉心疼到极处,又无话可说,遂轻应了一句:“那我等你。”
  他走后,无边的黑夜再度迫近,知柔背身抵着门板,心思紊乱。
  两日。她需要两日来使自己接受她的来历。
  知柔独自在暗中坐了很久,月光映在窗柩上,晕出些不同的色彩。
  不多时,门外有影子轻摇。
  “四妹妹,你歇下了吗?”
  低缓的声音自门缝钻入室内,把她从千头万绪中牵引回来。
  知柔顿了片刻,起身去开房门,宋含锦的面庞显在灯下,抱着一只丝绸软枕。
  “姐姐……你怎么来了?”知柔有些意外。
  宋含锦勾起笑容:“母亲使人给我送宵夜,我刚用完,想着从前都是跟四妹妹一起吃的,便带了些过来。如何,你还不急着安置吧?”
  她微微侧身,后边儿的婢女拎着食盒,垂目立定。
  宋含锦抱枕头进屋,边走边问:“怎么一盏灯也没点,你院里的人呢?”
  “我让她们去休息了。姐姐这是……”知柔转背瞧她,眉宇生疑,“要宿在此?”
  宋含锦轻车熟路地摸到床幔,将软枕小心放下,而后走出来,随意看了侍女一眼,其人立刻寻出火折子。
  一盏接连一盏,温暖的火光晃动,屋室顷刻亮堂起来。
  “你这几日早出晚归,我们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宋含锦凝着知柔的面色,莞尔道,“正好,就今日,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知柔五感敏锐,察觉她话中有分势弱,好像是刻意过来,却因借口不曾练习,说得没什么底气。
  其实知柔回京后与宋含锦逢面不少,她们并非没有交谈,但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知柔有心修复,可诚如宋含锦所言,她早出晚归,忙着自己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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