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知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手指蜷了蜷,终归沉默着。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出了长廊,雨滴拍滑在伞面,扑扑作响。
宋从昭睐目看她一眼,兀然发问:“还在伤心?”
知柔闻言惊怔,把头抬了起来,回望着他。
雨伞遮盖了一片天光,宋从昭的脸容在阴影下分外平静,嗓音也是温润的,如话家常:“其实你母亲与我,曾是危难之交。”
他忽视知柔的震愕,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当年我宋氏一族被先皇冷落,我父遭奸邪之人陷害,身陷囹圄,我为了替父亲翻案,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有一望族子弟企图阻止我,当我赶至证人宅中,已是尸横满庭,死士环伺。”
“见那情景,我心下大骇,只得奔逃……那会儿离我最近的蔽身之处,乃凌氏护持的卧云寺,我便是在那里遇见了你的母亲。”
话声伶仃落下,知柔攥紧了身侧冰凉的手。
阿娘和她的身世,他居然从始至终都知道。
宋从昭静静说着,回忆往昔,眼底放出一缕哀色。
“凌公的独女,出身贵重,性情洒脱,我在京中听闻她不少事迹,亦见过上百幅画像,几乎是在我看见她的第一眼,便知晓了她的身份。”
“我向她求援,她迟疑着,后来那群死士闯入寺中,她捉起我的衣袖,带我跑进一处暗道,救下了我。”
暴雨如注,少年宋从昭与凌曦遁出寺庙,触目杂草丛生,道路弯折。
雨丸奋力地砸在二人身上,衣衫即刻洇湿,凌曦甩开他的袖子,皱眉遮雨,回头望一眼出口,等她的仆从赶来。
忽然,旁边“扑通”一声,少年撩袍跪地,拜谢她的救命之恩:“若有一日……若从昭能有帮得上恩人的地方,定当不辞余力,万死不退。”
凌曦移目下视,眸光在他身上凝了一会儿,望见他颈前玉坠,长睫微顿:“你是宋曜宋大人之子?”
她的声音很轻,或是雨水冲映,那双明眸里无波无澜,他却不敢看她,只垂首应是。
少顷,他听她说道:“我记住你了。”
顿了顿,又掷一句,“宋大人是好官,不当落得如此境况。”
一语过耳,宋从昭久未回神,凌曦的仆婢已追过来,撑伞护她离开。
那日之后,再没有人寻他的麻烦,父亲的案子也迎来了一个转机。
“半年后,我曾到凌府欲再拜谢,她却说自己并不识我,我父的案子,同样与凌家没有分毫关系。”
宋从昭步履未停,知柔缄默地跟在他身边,内心有很多情绪,正堵着胸腔翻涌。
“凌公——也就是你的外祖父,他在朝中门生不少,我父能够昭雪,有他们之助。待翻案不过月余,先皇再度起用了父亲,甚至官至四品,时人皆道他乘了凌家的东风,议论不休。”
“我第三次与你母亲搭上话,是她和你父亲成婚之日。彼时我已入朝中,同你父亲结识,他邀我至常府观礼,我欣然去了。”
常、凌两姓本是世交,不过凌公对常遇并不大待见。似是幼时,常遇总携凌曦出去惹祸,好好的贵千金被他带累成一个骄蛮女,所幸后来他随父入了行伍,离开京城八年。
睽阔日久,再回来,他成了京师炙手可热的常将军。上门议婚者数不胜数,常遇却在回京的第三个月,请老将军亲自登门,向凌氏求亲。
“他们二人十分般配。少年将军,明艳才女,两人的婚事在整个京城都是一段佳话……然而好景不长。”
凌曦嫁入常氏十一年,诞一子一女,夫妻琴瑟和鸣,原该是个圆满至极的故事。然帝心难测,又值奸佞当道,常遇势重名盛,实为帝王掣肘;北地才安,边陲之国与朝廷订盟不犯,这把能征善战的宝刀便成了帝王的悬顶之剑。
实则陛下对常遇十分爱惜,起初谣言起,陛下为他斩了不少言官,只是后来牵扯到敌国,牵扯到国朝皇子,常遇架置其间,安能自保?
“我再次遇见你母亲,便是在洛州……朔德十五年。那年,我外至江南巡察,恰巧碰见一名女子,她的面容与我一位故人极似。我因而上前搭讪,她回眸之色,与昔年在卧云寺中的凌家女一模一样。”
哪怕锦衣不再,身份不再,她的矜贵和傲气从未跟着外因沉浮而更变。
宋从昭再也不曾见过像她一样的女子,得知她还活着,心内欢喜若狂,可再观其处境,难免又尝觉苦涩。
“我既高兴,又沮丧。济人寒者,不当使其身受寒。我实不忍见她受苦,亦求报恩,故提出将你们母女接到京中,接到宋府,由我来照料。”
知柔未曾想过他与阿娘之间是这样的情义,也是第一次醒悟,原来阿娘每每提到父亲,说的都是另一个人。
宋从昭停步下来看着知柔,伞向她微倾。
“她初时并未答应,我亦自知,这于你们实在太过委屈,然思来想去,唯此一策,方能将你们留在我身边,亲自照顾。”
“……她最后应下,是因为盼你得归常氏;向你隐瞒你的来历,不过不忍你年幼,便心怀仇恨罢。”
知柔唇齿微颤,咬了咬牙:“可是……大人,我如何不恨?”
“大人”二字从她口中说出,语弱如吟,小心翼翼。
宋从昭听了,只觉心口生出一道裂痕,眸中渐渐有了些许湿润。
他按耐情绪,垂目对知柔道:“你还年轻,当然愤怒,这是好事。但是你的母亲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那么错的是陛下吗?”
宋从昭答她:“陛下的功过,自有后世评断,你与我都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事。”
“大人之意,是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坦然接受这个事实?”知柔望了他须臾,声音有些哽咽,“大人,凭什么……”
她心疼阿娘,却无计可施,欲图挥刀发泄,却连一个能应下的对象都没有。
宋从昭恐她冲动行事,折眉道:“柔儿,有些事若轻率而为,只会令亲者痛。此刻你能做的,不过收束己念,莫再折磨自己;先善待己身,然后方能护及他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他下文未出,长久地关在心内,亦是踟蹰了。
知柔的记忆里没有常遇,所以她和苏都不一样。
相同的是,她不愿意令阿娘如履薄冰地活着——只要阿娘能够自在,她什么都肯做。
一思及此,知柔忽然想去见她,手指微动,又觉自己没准备好,她还不敢面对。
忆起阿娘听到“常瑾琛”的名字,那样慌乱难安的神情,知柔胸口沉痛。
思量很久,她还是说了一句:“他在春晓街冯宅,冯二公子。阿娘如果想见他……”
宋从昭从凌曦口中得知了两天前的事,也同样知道她的长子在京。
知柔说的冯二公子,是常瑾琛。
有了燕京的身份,便可以到宋府来。
宋从昭颔首记下:“好。”
至宋府书房,下人收了伞,宋从昭亲自为知柔斟了杯茶,言谈间又恢复往日情状。
知柔的睫羽鲜少抬起来,似乎有些走神,但与先前在拢悦轩相比,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闲谈有时,临了知柔告退,在书案前对宋从昭郑重叩首,拜谢他多年养育之恩,亦感激他在自己离家之际,对阿娘的照顾。
雨不曾稍歇,天光是阴暗的,她的脊梁在俯首后慢慢直起,话音坚定:“我绝不会连累宋氏,您信任我吗?”
这是不必要说的话。宋从昭明白她的脾性,她是个恩怨分明,纯挚如骄阳般的孩子。
他上前托她起来,轻笑了下:“我信你。”
知柔张了张嘴,良久才道:“我……还能叫您‘父亲’吗?”
宋从昭忽觉鼻翼微酸,半日才笑道:“有女如此,乃为父幸事。”
次日雨过天晴,到了二月,昨晚还盘桓京城的寒意一刹消散,百姓们换下冬衣,街上酒楼店招也变了一番,乍一望去,确有新鲜形貌。
兰晔此时从外面回来,仪容不大整洁,气色颇佳,见魏元瞻在屋内更衣,忙上去接手。
魏元瞻眼角一斜,打量他道:“又是哪里回来?”
兰晔低头替他绑扣腰带,嘴里絮絮叨叨:“贺家那些小人说爷整日出入东府,官职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还说您在西北的军功都是捞来的,有的是无名小卒愿意替您拼杀——您明明是去看咱们姑娘,碍着他们什么?”
又微笑道,“我就瞧姓贺的不惯,打了一顿。爷放心,罩了东西揍的,没人知道是我。”
魏元瞻转身走到院子里,懒洋洋的,言语中是不加掩饰的轻慢:“让他们议论去。你也不嫌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