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心里担忧知柔,办起事情比往常快,方才踏上走廊,魏元瞻风风火火地踱过来,那脸色,是极不高兴。
他本没想给魏元瞻传话,却不知怎么,知柔受伤,他不去宋府喊人,受蛊惑似的叫了魏元瞻。
来龙去脉与他说完,一道进了知柔房里。
西窗大开,榻上之人一动不动,浓长的睫毛盖住眼睛,看上去有些冷漠,又有些楚楚。
魏元瞻伸手去碰她的脖子,想把她转过来,检查她颈后,见一切无恙,又在榻边坐了半晌,视线从未离开那身衣裙,确切地说——是那双靴筒之上,下摆覆过的一部分。
非礼勿视,侯门中最常闻的礼仪,魏元瞻竟罔顾到这个地步,盛星云讶然不已。
再一看他,英朗的眉目结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似乎心疼,又克制着,终归一个字也没说。
二人叙了会儿旧,魏元瞻托他送知柔回去,继而出了房门。
时下,盛星云的目光往知柔裙摆瞟了一眼,猜测的语调:“你的腿……是不是伤过?”
“早便无碍了。”话音甫落,知柔挑开眉峰,狐疑地在他面庞巡睃片刻,“你如何知道?”
她如今骑马也不妨碍,与先前无异,别说三年没见的人,就是景姚,也断指不出她丁点儿异样。
盛星云想到魏元瞻临走前在他凳上踹的那一脚,是怪他招惹错了人,捉弄到知柔身上。
他虽心亏,但又不免高兴,他和魏元瞻仍如从前那般,有何不快便当场解决,半点生疏未染。
故在他力所能及的范畴,又帮了魏元瞻一把。
阳光下,盛星云的表情神神秘秘,倘和之前的话联系起来,是在往魏元瞻头上引。
他故意回她:“这也不重要了。”
第96章 似酒浓(八) 他想那么做。
知柔不喜欢和人打哑谜, 眉头拧起来,有些不快。
转念想到魏元瞻,昨夜的情形如走马灯般浮现——他领间繁复的烟羽纹栩栩如生, 隔着那层衣物,似有什么要跳出来。他们从未如此亲近过,除了在楚州那次。
到底是不同的, 知柔暗自思忖。他今日不在, 也好。
“听说你哥哥也回京了,他和元瞻真是天生的兄弟, 做什么都一样。”盛星云在旁说道, 下巴颏儿微微一晃,藏点喟叹的意味。
他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宋祈羽,知柔不免愣住, 有一瞬间,她脑子里是另一个人。
应过来后,知柔顽皮地剔他一眼:“你又不怕我大哥哥了?”
盛星云表示不屑:“肉体凡胎,我怕他什么?”
记起幼时,他见宋三姑娘生得可爱,想去搭话。孩童的心思多么纯澈, 偏宋祈羽不懂,见他接近自己的妹妹, 心里攒着气。
有一日,他从鞠场经过,宋祈羽叫他出了很大的丑。那之后,他见了宋家兄妹恨不得往地里遁,魏元瞻是知情的,每每看见, 总要笑他。
儿时的仇怨放到现在,轻薄如烟,盛星云早就不在意了,不过是想,认识的人一个个年少有为,回望自己,难免生出点郁闷。
想着想着,思绪飘到起云园,那里住的历来是些怀才不遇之人。
他悠悠启口:“对了,雪南先生将起云园卖与我了。”
走两步,转头看着知柔,“先生说,石榴树下有一坛状元酒,本想待你及笄拿出来,可你……”
话声渐褪,知柔指尖微攥了下。
往岁她生辰,总念着魏元瞻喝过“养心茗”,而她未得,年年向师父讨要。彼时不知那是酒,但师父每年都说等她十五再送给她,渐渐地便回过味来。
此次回京,知柔去过起云园。
那里换了豪仆在门下值立,匾额未改,但从前的雅致书香被咄咄逼人的富贵浸润,变得些许古怪。
她上前欲寻师父,被门外豪仆挡下,口称他们主人不在宅中,谁也不能进去。
知柔便问其主是谁,那几人默不吭声,还一脸凶悍地瞪她。
翻墙这种事,她早就轻车熟路,却不想进去后,宅内当真没有师父的影子,甚至连痕迹都不见——里头太贵气了。
听盛星云说着,知柔脸上露出挑剔的神情:“起云园的新主是你?”
随即又问,“我师父去哪了?”
“在外云游呢。估摸着现下……应该在江东。”
“他还回来吗?”
盛星云摇头:“先生没同我说。”
顿了顿,他心内蓦然闪了个灵光,“你若想见你师父,何不让元瞻随你一道去江东看看?他祖母不是也在那儿么。”
倘或从前盛星云有此提议,知柔分毫不觉意外。可是今天他有点反常,总把她和魏元瞻讲到一块儿,难不成是魏元瞻跟他说了什么?
知柔站住脚,有点紧张地打量盛星云。
谈不上这是何种感受,仿佛在刀锋起舞,抑或是站在阳光下,却感觉到深凉的阴影。
不知名的慌张爬上胸口,知柔自诩冷静,一碰上魏元瞻,全都乱了。
盛星云瞧她不动,掉过身:“……我说错话了么?”
如今的宋知柔不像小时候,她出落得愈发明艳,不做表情望着一个人时,通身气息冰冷,叫人不敢靠近。
幸而没多久,她抬脚朝前,很没道理地扔下一句:“我自己走吧,你太慢了。”
头也不回地绕过窄桥,步履稍快,铁了心不让他跟。
有了盛星云的推波助澜,知柔原以为魏元瞻是因为昨夜之事躲她,而今却认为是她多想,也不再企图验证,她还有更好奇的事。
却说知柔料想不错,魏元瞻没在宴仙楼等她醒来,的确有窘迫的缘故。
那夜,他没有喝醉。
军中养成的习惯,他不会让自己的头脑不够清醒,无论是否战前、是否当值。
他在亭中的一举一动,俱是由心。
他想那么做。
若非她看向他的眼神太错愕、太无暇,蓄了信任,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些什么。
情不自已,又恐冒犯,二者矛盾地存于心间,束缚了他。
魏元瞻急求旁事分散心神,皇帝让他伴驾行宫,他几乎觉得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领旨。
回来是三天后。
每年正月二十七日,京城百姓会把灯笼重新挂起,城内辉煌如昼,远胜上元节。
昔年多战乱,蛮族曾遣尸于国朝,使疫毒流窜,百姓受尽其害,哀嚎遍野。时有一名游医客居京中,目睹此劫,不忍袖手,毅然施针药,救万民脱险。
然自身染疾不治,长辞于京。百姓感其恩德,每岁此时,举灯千盏,以寄哀思与敬意。
满城的灯火在扶栏下,流金溢彩,光华连亘,放眼望过去,似乎海水被点成金色,在星空下一潮一潮涌动。
魏元瞻和盛星云在宴仙楼顶层,檐宇只遮一半,大片的空台悬出去,仰头是明月,垂目是繁华的京师。
盛星云双手按在围杆上,半截身子压上去,俯瞰街景,扭头对身旁道:“你说他们挂几排灯,天上的人就能看见吗?”
才问完,他直起腰,随意往头顶注视一会儿,自答一声,“这么远,怎么可能呢。”
魏元瞻负手立在其侧,眼前光辉接近奢靡,他透过星火回想,祖父去世,幼时的他听信下人善言,凡遇犹豫不决之事,便会在廊下点一盏灯。
若顷刻熄灭,就是祖父在指点他选左;若长久不熄,便是引他择右。
他点了许多回,无一不轮到后者。
十岁以后,他再也不信怪力乱神,宇宙玄说。
“看见与否,不过是慰藉自己罢了。”
魏元瞻折身背靠围栏,双臂环抱,夜晚吹来的风推在眉心上,捋平了他一点恹容。
盛星云没有反驳。
旁人如何作为,总之与他的营生毫不冲撞,唇角甚而提起一些嘲讽的笑:“酒楼今日赚的,能抵得过上元节了。”
魏元瞻闻言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宴台被室内散出的光晕得幢幢,他偏过脸,眸子在盛星云面上打量少顷:“你当真不作画了?”
“画有何用?”盛星云无谓地耸一耸肩,手肘搭在栏杆上,“世人赏的是名士,非我等商贾,就像我爹说的,我笔下的东西一无是处。”
这话从好友口中说出来,魏元瞻浓眉一折,双手垂落,肩背也挺直了,是一副坚定的态度:“他说的不对。”
盛星云瞥他一眼,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只听身旁续道:“你笔下的山河光影,原非你心之所向么?”
不及思考,魏元瞻凝神看他:“星云,世人如何评判,并不会决定一幅画的价值。你画的东西,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