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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他眼光清亮,盛星云在他的目视下无处遁形。
  魏元瞻所言不错,笔墨乃舒心之作,何必问它有用无用?
  可他时常会想,沉寂得太久了,终有一日,他会忘记画的初衷。
  二人皆未再开口。
  盛星云沉吟一会儿,坦言道:“我买下了起云园。”
  魏元瞻挑起眉峰,就瞧他不羁地说了一句:“谁知道吴渭的命运会不会降临在我头上?”
  起云园乃前朝吴渭故居,此人坎坷半生,壮志难酬,虽后来被前朝末帝赏识,得以施展抱负,最终的结局却尤为惨淡。
  闻他把自己与吴渭比作一处,魏元瞻心里不好受,更不希望他真得了那样的结局。
  手掌在他肩上捏了捏,终是低声道:“你不会是吴渭。”
  整座京城中,能让盛星云敞开心扉的人只有两个,魏元瞻和宋知柔。
  得故人归,盛星云脸容含笑,心知他想说的是自己能比吴渭走得更远,也算宽解了,遂摸一摸鼻子,回首继续俯望。
  京城的夜景有它独特的韵味,恍惚一看,颇有些纸醉金迷,但大多数还是平凡良善的普通人,他们放灯,是虔诚的信念。
  拥挤的人流中,盛星云忽然看见一个熟识的人影,他一点下巴,手往外指:“宋知柔。”
  是她,一贯的圆领长袍,腰间除了玉饰,还有一把与众不同的短刀。她走在人群中,旁边跟着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瞧着比他们都要年长。
  “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盛星云从未见过宋知柔身边除了他们以外的男人,或许是她在京外结识的,不过……怎带来了京里?
  他愕然地眨一眨眼,瞄向魏元瞻。
  在他意料之内,魏元瞻居高而下看着,眸光有些冷,没有吭声。
  知柔无法,也不愿引苏都至宋府,当面见阿娘。是以灯节这日,她将凌鹤微赠予她的画像拿了出来,亲自交给苏都。
  观月楼笔直高耸,初建时为不少文人墨客青睐,两年前,一场大火将它烧作断壁,虽经修缮,往来此处之人日趋减少,如今反倒成了个荒凉所在。
  知柔提了盏灯,苏都在她身旁立着,两手执画卷首尾,目光一动不动地黏在画中女子身上,神情不同以往。
  知柔的注意未曾旁落,几乎不眨眼地看着苏都,那副骨骼里好像一夕间生了血肉,她在他的脸上窥见情感,很浓烈,却叫她觉得仿佛不实。
  “你画的?”他终于张口,声音低暗。
  知柔被他忽来的眸光怔了一瞬:“什么?”随后字句显现,她轻声接了一句,“不是我。”
  苏都的视线落回画上,许久才说:“我想见她。”
  “见与不见很重要吗?”知柔顷刻出言,胸腔内的心跳早就响如擂鼓,越是试图镇静下来,心绪越乱。
  在不确定之前,她十分想探清楚阿娘与常氏的关系,可是眼下,她只感觉抗拒,一种浩然的抗拒,穷尽所能也要阻止。
  “你见了我阿娘,又想做什么?”不等他回话,知柔紧着追问。
  苏都剑眉深锁,一面收卷画像,一面将身体侧过来,目光倾注知柔。
  带着某种细微的探寻,仿佛要从她的神色、衣着,甚至袖口的褶皱里找出端倪。
  她并不闪躲,只是静静站着,唯有蓄满戒备的眼睛泄露了她的不安。
  苏都迟疑地拢眉,问道:“你和我流着一样的血,为何这么惧我?”
  画中女子和他记忆中的阿娘一模一样,令他冷钝多时的心再次搏动起来。
  知柔是阿娘的女儿,便是他的妹妹。
  他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血脉相系,万斩不断。
  她不该怯他。
  于苏都而言,这已是最大限度的开诚布公,他早学会藏匿声色,才八岁之时,业已成性。
  知柔心头撞鹿,语调微微扬高:“我没有。”旋即意识到什么,忙又辩驳,“我不是。”
  苏都没再回应,长久的沉默和他望向她的眼神,知柔心里忐忑,近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移开视线,言语不如从前犀利:“我答应你的也算做到,没别的,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苏都想也不想,举步行她身侧。
  知柔顿足,那眼睛深静莹润,像一对暖玉,声音却凉凉的:“不用。”
  苏都恍若未闻,语气温泽道:“让我送你。”
  灯火煌煌,熙攘的长街如画卷一样缓慢后阅,知柔与苏都同行,背脊僵硬,掌心时攥时拢,最后寻求依靠般抚上了腰间的刀。
  现在的苏都对知柔而言,没有了威胁的感觉,可走在一起,她觉得双足踩在云上,不安定,也有些欲坠的惶恐。
  煎熬地走了一段,知柔眼风往他面上扫,恰值他看过来,她稍稍一惊,而后竭力克制着,再没朝他去一眼。
  有牛车自道旁驰过,县铃轻响,一道人影半坐车轼,知柔见其身姿,攒了下眉。
  那人好像……
  思绪不及展开,苏都的袖摆磨蹭她的手,很快划过去,他倏然驻足。
  火树银花下,苏都的面庞染了红,阴影遮盖他的眼睛,眉骨连着眼窝显得格外浓重。
  他无甚表情地盯了街道一会儿,偏过脸来问知柔:“你可有得罪什么人?”
  他入京以来,行事低调,接触的常家旧部俱是他深信之人。反观宋知柔,回京不久便被皇后召见,又曾宿东宫。
  苏都望着她,见她目色疑惑,又道:“有人跟着我们。”
  第97章 似酒浓(九) 魏元瞻把她拽到案上。……
  街道长得看不见头, 人流如水,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穿了铠甲的军士在两旁来回巡走,百姓们放灯游街, 每个人各司其职,哪来什么跟着他们的尾巴?
  知柔不解地收回眼,望向苏都。
  他面容冷静, 对她说完便转过去, 搜寻地盯着对面。他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自他们经过鹤塔, 就一直有人尾随。
  知柔相信自己, 但苏都的神情令她犹豫了,不禁再望过去,仔细地浏览面孔。
  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 银霜披下来,与灯火重合,人群不断流动。
  她的视线慢慢定在几个高挑的男子身上,距离有些远,灯照得四周模糊,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不过皆站定着,没有走来。
  知柔想了一想, 目光放在那道冷峻的轮廓上,忽然知道是谁。
  魏元瞻。
  他对苏都有敌意,毕竟曾在战场交锋,视作敌手,而今在京城看见他,又不知其来京的目的, 怎会不忧?
  知柔眉心微微一蹙,不欲让他们见面,故沉稳嗓音,诓骗苏都道:“不用管他,是我父亲的人。”
  “你父亲?”苏都眼皮撩过来,语调有些奇怪。
  知柔懒得和他多言,将步子一转,并非商量的口吻:“走吧。”
  苏都显然未信她的话,斟酌一番,还是踅足跟上。
  回到宋府,夜很深了,与外边街市相比,这里显得分外静谧。
  二人立在府门前的台阶下,苏都抬首看了一眼顶上的匾额,构想里边的景致,应该和常家不差多少吧?
  他一路缄默着,时下,垂眼望着知柔:“你和她说过我吗?”
  他的音色很低,整个人与她站得近,是一种不带防备的姿势。
  知柔清楚他在问谁,亦不习惯他这样和自己说话。她轻拢掌心,如实道:“不曾。”
  苏都停了一刹,未再张口。
  晚上的空气泠冽,知柔不再多待,与苏都说了句什么,举步迈上府阶。
  轻微的脚步声自背后传来,苏都离开宋府没多远,偏头能见高深的白墙,弦月似一把弯刀,高悬倒挂。
  他嗤笑一下,侧了侧脸:“还没有看够么?”
  驻足回身,长夜卧在眼前,一道人影从树下走了出来,其后跟着两名随侍。
  苏都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不露声色地打量。
  是个老熟人了。
  “你不该来这里。”
  魏元瞻在他身前站住脚,语气镇定,没有被人发现的恼羞成怒,大概有意让他知道自己跟在后面,没想过掩藏。
  苏都不过二十余岁,也很年轻,上次已经忍让了一回,如今再开口,有种盛气凌人的韵味。
  “我该不该来此,该去哪儿,我说了算。你又是什么?”
  魏元瞻咬了下腮,他今夜没穿甲胄,也没佩剑,只着一拢玉色广袖长袍,衣上的竹林压花把他的戾气收敛了,搭目看去,正像个风流俊秀的官家公子。
  他遏着愠怒,称谓换了一番,话说出口犹狭裹着浓浓的挑衅:“将军远赴我朝,不知是贵主有意逐之,还是将军心生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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