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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大约酝酿数日,来势汹汹,知柔却选择今夜去袁宅归还手札。饶是带了雨具,从袁宅出来已经衣袍尽湿。
  这回长了记性,知柔让宋祈章在街尾等她,甫一跳下白墙,往下跑了几步,钻进马车。
  “什么事非得雨夜去做,怪瘆人的。”
  宋祈章拿一件干净的长袍丢给知柔,目光朝她身上睇一眼,蹙眉挪开。
  “二哥哥不是说不会问我?”知柔脱下雨衣,把长袍套上,又用袖子擦了擦脸,重新露出一双莹亮的眼睛。
  宋祈章默了一会儿,挑开帘子往外看,雨点飘打进来,顷刻沾上衣襟。他收手道:“四妹妹今夜是去见魏表哥吗?”
  若是,至于这么鬼鬼祟祟?他们见面还碰不得光了?
  知柔觉得他的疑问令人费解,她和魏元瞻有什么原因需要雨夜见面?
  须臾,她低笑出声:“二哥哥糊涂了吧。”
  经她打趣,车厢内的气氛一刹尴尬几许,知柔未觉有他,宋祈章却扫脸一般,把头转向车门。
  过了一阵,他清嗽道:“姐姐近来无事,总说起你,知道你不曾穿耳,便打量着要亲自替你贯珠。你不是害怕么,躲着点儿她。”
  却说在一个屋檐底下,能怎么躲?知柔脸上闪过错愕,随即认命地垂下脑袋:“知道了。”
  风雨终歇,太阳从云后挣出来,天空澄净如洗。
  端午戴上的长命缕,照例,得在此期间抛入河中,相传可以驱邪除魔,平安康顺。
  知柔不信鬼神,但系长命缕是她久居洛州的习惯。去岁端午,她将这个习俗说与魏元瞻,不想他竟记得,还喊她一块儿去河边摘弃。
  这日一早,知柔练完功,濯洗束发,一气呵成地走出门,在抵达韵柳河之际,偶遇了凌鹤微。
  河岸边,行人稀少,绿荫下涌动着风,知柔好动,方至灵真桥便踏下马车,买了一袋栗子。
  “宋姑娘!”身后忽有人道。
  知柔回身,见凌鹤微快步行来,她把手递了一下:“十三姑娘。炒栗子,吃吗?”
  凌鹤微看一眼,微笑着摇了摇头,与她并肩:“你去哪儿?”
  “就在前面,韵柳河。”
  “正巧,九哥哥也在河边。咱们不是约好钓鱼吗,择日不如撞日……”
  话犹未完,知柔出声打断:“今日不行,我朋友还在等我。”
  凌鹤微鲜少将情绪现于面庞,被人辞拒,虽略感不喜,唇角仍旧弯着:“宋姑娘上次主动造访,而后再无音讯,是我那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她直来直往,知柔一时无措,回过神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少女面不改色,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半分试探。
  知柔眉棱微攒:“我的确约了朋友。”再无多余的解释。
  直到河边,知柔看见魏元瞻,顷刻间收敛锋芒,向凌鹤微道:“十三姑娘,我先过去了,他日再叙。”
  凌鹤微颔首回应,眼望她行到河畔,与一个锦袍缎靴的少年同行,不由皱眉。她果真有约了?
  因是夏日,韵柳河船舸争涉,琴音绵延。
  魏元瞻背立在一颗柳树下,不过月余未见,知柔瞧他竟有几分生疏了——他身形挺拔,俨然像个矜贵的大人。
  是又长高了吗?知柔暗自思忖。
  魏元瞻闻声回头,目光往她周围扫量一眼:“你走来的?”
  “再不走走,我才养好的腿就要废了。”知柔踱步过去,“之前答应同你比试,久未践行,不如就今日吧?一会儿去起云园,我同你比。”
  她长囹拢悦轩,不得施展,正是手痒的时候。魏元瞻盯她一会儿,笑了:“我不要。”
  “为何?”
  “你腿伤初愈,若在我的枪下折了,师父要问我的罪。”
  知柔嗤一声:“还没比较,你就这么自信?”
  魏元瞻还是那成竹在胸的样,拒不承认心底对她的担心。
  知柔觉得没趣,朝旁边走了两步,倏然忆及什么,说道:“魏元瞻,你有没有拿我的东西?”
  这话问得古怪,他浓眉轻挑:“你这是何意?”
  “那日你为何出现在袁宅?凭我送你的礼物,如何能猜到我的去向,除非你去了知途馆,并且笃定我也去过。”
  以她对魏元瞻的认识,他既撞见她有摊子未收,七成的结果——他会帮她善后。
  那夜她未加多想,但在困足的日子里,她翻来覆去思索了很久。
  魏元瞻能找到她,绝不是因为侯府与袁宅邻近。
  知柔抬着睫羽,见他蹙眉闪避的意态,不禁几分困惑:“你若拿了,为何不还给我?”
  话说到这份上,听得魏元瞻心虚,好像是他有意侵占了她的什么。
  然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块玉玦而已,怎就从没想过要还给她?
  魏元瞻腮帮都热了,声音不复方才那么理直气壮:“你有什么值得我拿?”
  怼得知柔哑口,是气的。
  她不喜欢私物流落在外,那日易与知途馆不过权宜,她早晚要取回来。
  观魏元瞻神色,分明有异,他此举是为了捉弄她吗?
  “没有就算了。”知柔把手伸入袖内,利落地将长命缕摘下,丢到河中。
  第49章 尘与光(八) 他用力回握她。……
  知柔转背踅足, 兰晔在她跟前不远,她随手一塞,两条坚实的臂弯上就躺了一袋栗子。
  魏元瞻敛眸回身, 视线罩在知柔脸上,略有不安地打量她:“你恼了?”
  “事情办完,不走么?”她扭头, 面容无一丝愠怒之色。
  魏元瞻的直觉却告诉他:她生气了。
  当即将彩绳取下, 朝她扔的方向一并抛去,随后跟上来, 眼梢微垂:“你的玉玦……的确在我那儿。”
  说出口像受了多大的灾难, 魏元瞻长眉紧蹙,见她不吭声,复添一句:“我家柴米不愁, 犯不着藏你的东西。”
  知柔脚步微顿。
  她侧首在往来人群中找了一圈,暖阳带着酩烈的光,华服者众,简直迷人眼。
  刚才的声音浮响耳畔:“多大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知柔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儿曾听到过, 这幅嗓音太特别,过耳难忘。
  须臾, 她瞳眸一深,记忆回落到那一夜。
  袁宅中,那个戴帷帽的女人。
  河边游人如织,就看见一个姣妍的面孔正与周遭叱令什么,旋即负气向这边踱步。
  是嘉阳县主。
  知柔记着魏鸣瑛所言,不欲同这位县主扯上交集。她拔靴回走, 问道:“我的玉玦,你打算还我吗?”
  魏元瞻此刻缓过来,觉得没有道理。宋知柔易出之物,他派人取回,便该是他的,何须物归原主?
  “我若交给你,你是不是又欠我一份人情?”
  知柔连眼睛也没眨:“你说得对,那你留着好了。”心里估算大约得去侯府做一回贼。
  这下谈锋穷尽,魏元瞻无话讲,心里有些烦躁。
  临近一家果肆,河岸的起始就是这儿了。裴澄遵知柔吩咐,车驾得远,定好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接她。
  橐橐足音由背后而至,魏元瞻伸手欲拉知柔,她已偏身躲开,两个着暗衣的侍卫疾行而过,险些撞上她。
  那二人前面,嘉阳步履急促,带几分压抑的火气。
  魏元瞻冷淡着面庞,长淮窥他一眼,上前耳语:“好像是嘉阳县主。”
  知柔抚直袍袖,蓦然联想到手札中的“二王”,低声问道:“小王爷是陛下的十一子?”
  魏元瞻转过头,目视她一刻:“你又要做什么?”
  知柔凑近几许:“陛下的次子是哪位王爷?”
  什么王爷,那是太子殿下。魏元瞻不愿在这种场合同她言论宫廷,闻声戏谑:“怎么,你要做官?”
  “我朝女子能做官吗?”
  魏元瞻很自然地说:“做官有什么好,权谋诡计,明争暗斗,没劲儿极了。”
  “是么?”知柔却道,“若有一官可游历四方,我必竭力求取,然后携上阿娘还有三姐姐,从南至北,尝遍风物。”
  连宋含锦都能算在她的宏图内。
  魏元瞻眉骨轻抬,嘲弄地看着知柔:“你可真行。”
  她层叠的睫毛扬着:“你还没说呢,陛下的次子是哪位王爷?”
  “不是王爷,是你不服气的那位殿下。”魏元瞻向四周瞟一眼,语有弯绕。
  知柔回忆许久,方才晓悟他说的是太子殿下。
  走到果肆,知柔还在心底琢磨,魏元瞻留意她的神色,听见身后有人唤“九哥哥”,她如惊弓之鸟,突然朝另一个方向掉身。
  魏元瞻朝那边递一递视线,落到凌子珩头上,眼底缭绕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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