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管一月还是百日,嘉阳县主的笄礼,想来你是逃过一劫,又无人陪我了。”
过了十数日,知柔在家塾销声匿迹,宋府之人尚可闲暇去探望她,魏元瞻却没有这个身份。
他第一次觉得,身为男子竟然这般不便,欲去见访好友,却是“外男”,不可进拢悦轩。
宋知柔到底痊愈了没,怎的连个消息也不使人传给他,不知道他在等吗?
这般想着,那点儿担心化为郁闷,渐渐变作生气。出了宋府,脚刚踩入马镫,门里头追出来一个高瘦的人影:“魏世子留步!”
魏元瞻侧了侧脸,俯下视线。
裴澄趋步上前:“魏世子,我家四姑娘让我把这个给您。”说着双手一抬,举高与他。
是一卷画纸。
魏元瞻取过,将其一解,嘴角浮上久违的嘲笑。
稚子涂鸦,不过如此。
宋知柔在纸上画了许多小人,或凭或坐,旁边皆有附字。
他数了数,共十一句,句句相同——“没劲儿”。
魏元瞻几乎可以从她走笔之间看到她的姿容,稍作构想,唇畔笑痕愈深,睇裴澄一眼:“她可有说什么?”
“四姑娘让我转告您,那些伤药她没机会使用,但是多谢了。”
“好。”魏元瞻轻踢马腹,径直往琉璃街的方向徐行。
金乌西走,花影转到廊下,星回瞧案上茶水已空,预备替知柔新沏一壶。
才出房门,和一个宽肩窄腰的影子撞个正着,星回惊惶失色,那人已压声道:“不许喊。”
魏元瞻朝院外抬抬下巴:“去做你的事。”
能有什么事呢?她的头等要务就是照料好四姑娘。魏世子如此唐突,她怎能离?
这边的动静钻入房中,知柔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星回姐姐?你怎么了?”
未几,门外应道:“没事儿......姑娘,您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吩咐。”
知柔略觉有异,却未多想:“有什么便吃什么,不用麻烦。”没胃口。
门外复停一会儿,响起踱开的脚步声。 知柔望着帐顶发呆。
第十二天了,那捆手札再不归还,袁大人会不会有所察觉?她不想引来变故,至少在她探出眉目前,不能生变。
正思想着,谁往她窗沿叩了两下,她拨开纱帐剔一眼,睫羽轻簌:“大哥哥?”
黄昏在窗,勾勒出一副男子肩身,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许久方道:“是我。”
语气中绰约藏了不悦的味道,难以甄别。
这副嗓音,知柔听了脸色微变:“你怎么......”
魏元瞻道:“师父他老人家疼你,差我来问问你的伤势。可有好转?”
窗户是阖拢的,彼此的声音滤了纸,有些矇昧。知柔只管问他:“你跳墙进来的?没人撞见你?”
“你担心这个?”魏元瞻好像轻嚇了声,“除了你的婢女,没人看见我。”
知柔暗松口气,挑纱的手垂下,窝回床角,适才答他:“我的伤好些了,只是王太医叫我少动,无趣得紧。你让师父别惦记我,我都轻车熟路了,不就是养么……”
话至最尾,声线向下掩了掩,不必看见她,魏元瞻也能感受到她的沮丧。
难得没说什么冷嘲暗讽的话,他背靠窗牖,与她一同沉寂着。
久到知柔以为外面没有人了,还是试探着问:“你走了吗?”
那头回应:“没有。”
知柔又道:“你在做什么?”
须臾,魏元瞻说:“你要不要开窗?”
他嗓音低澈,如润水微澜。
知柔怔了一下,说出一句令人似曾相识的话:“你快走吧,别害我。”
祠堂一幕浮跃眼底,魏元瞻想起那日,笑了笑:“是要走,但我有东西给你。”
“你放着便是。”
魏元瞻没再言语。
后面不再有声音传来,知柔不清楚他是何时离开的,直到星回折返,先端了茶,又跑出去,捧回一样什么。
“四姑娘,你看。”她拿到床头,知柔搭眼。
是一册版画。
第48章 尘与光(七) 你有什么值得我拿?……
日子进了六月, 京中天气有些炎热。
王太医每旬过一趟宋府,观知柔的伤已无大碍,连着咂摸几回, 无外乎惊讶四姑娘筋骨奇特,痊愈时间比他料想要短许多,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娃。
这不, 她一能走动, 便拉着宋含锦满院子嬉戏,直到隔日才想起去澹玉苑请安。
许月鸳对知柔这个庶女惯来不冷不热, 瞧她身子大好, 随口交代了两句,就放他们回去读书。
几道身影跨出门,许月鸳在室内低说了句:“一个姨娘之女, 锦儿还当块宝似的纠缠,和鸣瑛这个表姊妹却走得远,什么道理。”
知柔拘在拢悦轩的日子,宋含锦天天过去陪她解闷儿。眼望两人亲善,许月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不正说明夫人仁厚?”刘嬷嬷宽慰道,“外头儿见咱家姑娘和睦, 都赞夫人菩萨心肠,待四姑娘如己出, 是女子温良典范。”
许月鸳唇角微哂:“怕不是笑话我吧?”
“哪能呢。夫人这些年可曾短过四姑娘什么,吃穿用度,哪个不是照三姑娘的例给的?再没有您这样亲疏无偏的主母了。”
这话倒是真的。许月鸳拢拢衣袖,声气中已不闻愠意:“也亏樨香园那位知晓尊卑,不同他妾那般。”
提起林禾,刘嬷嬷接着说道:“老爷许久没去过樨香园了。依老奴看, 老爷的心思从未放在过林姨娘身上,倒是对四姑娘颇为看重。”
“到底是他的骨肉,晓得心疼。”许月鸳低哼了下,不知是嘲是悯,“等四丫头嫁出去,樨香园那边怕是再没有响动了。”
空气来潮,有下雨之势。
知柔和宋含锦一道儿进的家塾,宋祈羽的位子空置许久,如今被宋含锦拿来堆放闲物,愣是不给旁人使用之机。
走到位上,宋含锦示意婢女把琐物搬去,让知柔坐。
“不用忙。”知柔靠在窗边,“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就是坐着。”
话音刚落,她上身前倾,离开墙,冲门框下的人影招了招手:“魏元瞻,你来了。”嗓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宋含锦不屑地撇了下唇:“什么‘你来了’,他每日都来。”
门框下,魏元瞻恍惚定住。
逾月未见,他对宋知柔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稍许,他吞吞喉咙,踅身过到案后。
知柔的眉目不起眼地压了一瞬,有些疑惑。
他为何不搭理她?
书信往来不是聊得挺好吗,尚不到两月,魏元瞻同她……便这般陌生了?
宋含锦瞧知柔自讨没趣,漠然摇首。想起什么,对她道:“再有半年,四妹妹就十五了。照父亲的意思,好像在你及笄那日要请族老为你取名。”
知柔的眼睛从魏元瞻身上收回来:“父亲没和我说。”
“你不高兴?”宋含锦看她一会儿,觉得她对此事没有多大兴趣,转而想想,四妹妹好像从来不过生辰。
若非前几年撞见星回往厨房要长寿面,宋含锦还不知道她生辰在哪一日。
思至此,宋含锦忽然问:“洛州没有过生辰的俗礼吗?”
知柔顿了片刻:“有。”
“那你……”宋含锦凝眉望她。
在洛州,知柔陪小娥过了三次生辰,小娥的父亲会在那日买很多炮竹给她们玩,热闹得堪比新年。
知柔的生辰比小娥晚两日。
到那天,阿娘会带她去北山的清隐观宿下,及至元日才出。是以她每年生辰,都是与那些女冠一起度过的。
知柔的眼睫垂覆几许,近乎温顺的模样:“我不喜欢过生辰。”
这一句入耳,宋含锦移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复杂之色,不再追问。
此间,魏元瞻的余光不断描摹窗畔,无意和她接上一眼,没躲,他抬眸直望过去,把她看遍了。
知柔对他波动不定的态度有些狐疑,想不明白,干脆用唇语问他:“看什么?”
短短三字,表情是傲然的。
魏元瞻轻笑一声,终于笃信那副皮囊下裹着宋知柔,非他幻想。
于是撤回目光,待她走过来,他才启唇:“你的伤好全了?”
知柔懒洋洋道:“早好了,若不是王太医坚持让我卧床,我能好得更快些。”
魏元瞻未置可否,只问:“你明日去哪儿?”
不等她答,他又抛出一句:“今夜许会下雨,明日旬休,你来河边。我等你。”
知柔眉骨微抬:“不去起云园吗?”
“摘完长命缕再去不迟。”
是夜,京师果然迎来了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