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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从小到大,宋知柔一直不爱躲。能叫她这样避着……这位凌公子对她做过什么吗?
  魏元瞻看得太明显,凌子珩如有所感,望了过来。
  平平对视中,双方皆感受到一股轻蔑之意。
  凌子珩毕竟年长魏元瞻几岁,锋芒可束,很从容地冲他压了压下巴,而后走到肆前:“魏世子。”
  二人虽知晓彼此,却从未搭话。魏元瞻浓眉轻挑,挑出些盛气凌人的威势:“阁下知道我是谁?”
  凌子珩略笑了笑,不再言语,目光投向知柔。
  其时晌午,果肆中浮着半片金辉,少女一拢男装定在柜台旁,衣着像上了华彩。
  听见凌子珩与魏元瞻搭讪,知柔双眉颦蹙,暗道自己捱在里面太不仗义。
  未几,她拔步出去,凌鹤微正同婢女吩咐什么,尚未近前。
  知柔客套道:“凌公子。是要回去了吗?”
  “是。”他应完,知柔略一颔首,不再开声。
  她态度冷淡,凌子珩自有察觉,往日被众人捧高的骄公子,到了这位宋姑娘面前,总好像平凡无奇。
  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中,渐渐消磨殆尽。
  魏元瞻等了一会儿,眸光愈发寒凉。
  照说凌子珩与知柔不合,他该欣喜,但此时他对凌子珩的敌意比方才更盛,犹狭几分告诫的韵味。
  “这便是与宋姑娘有约的朋友?”一道女声洒然飘至,魏元瞻睐去一眼,迟疑地转向知柔。
  即见知柔笑道:“是,魏元瞻,我师兄。”
  此言一出,凌子珩眼底流露些“原来如此”的情态。
  上回在凌府门下,宋姑娘头也不回地追出去,追的可不就是这魏世子?二月春宴,魏元瞻在校场同人动手,他也看见了,不过存有疑困。
  之前他的随侍打听宋姑娘,回来报他时,的确提到过魏元瞻,说的却非“挚友”云云。
  原是一同拜在雪南先生座下。
  凌子珩微微一笑,那笑容落进魏元瞻眼中,令他分外不豫。
  同门师兄,血脉上到底隔着一层,亲近不足。魏元瞻缄默片刻,替知柔改口:“我是她表兄。”
  知柔为之一怔,不敢置信地望向魏元瞻。
  别说他们没有一点儿关系,在外人面前,他甚至与大哥哥和三姐姐都保持着一种疏离的作派。虽同她走得近些,但魏元瞻那副高高在上的性格,他才不会愿意让别人以为他们之间有些什么。
  至多算朋友,沾亲带故的,绝无可能。
  “是么。”凌鹤微笑了一下,“既然今日遇上,宋姑娘,不如邀你表兄与我们一起,到城外襄河上游垂钓如何?时辰尚早,我们比一比谁收获多。”
  知柔尚未启口,魏元瞻已代为推拒:“四妹妹与我还有要事,恕难久留。”多加一句告辞,便拽知柔重新潜入人海。
  今日两番下凌鹤微的面子,知柔眉尖轻靠,她与十三姑娘恐怕做不成朋友了。
  心里短促地遗憾了一下,不再去想。反正父亲严令她不准再去凌府,她便是算从命了吧。
  长街内,人语聒噪,夏风四面。
  知柔不着痕迹地审视魏元瞻,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唤他。
  “表哥?”
  尾音上扬,有揶揄,有挑衅。
  “魏表哥。”她又道。
  魏元瞻手指微蜷,脸上黑一阵、红一阵,嗓音有些躁地回她:“别这么叫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知柔恶劣地笑一笑,语藏玩味,“你这是占我便宜呀,魏表哥。”
  听得魏元瞻咬牙,停下脚步。
  转头看长淮二人,他们当即回避。
  魏元瞻道:“去起云园等,这里不用你们跟。”
  “那马车?”长淮举眉。
  “不留。”
  “是。”
  长淮麻利地拐同兰晔,消失在魏元瞻的视线里。
  知柔抱着刚买的一袋果脯,目光从长淮他们身上离开,再度定格到魏元瞻脸上:“魏世子敢说,不敢认?”
  她神态轻松,魏元瞻却由她泠泠的目光下看到几分嘲讽。
  不知怎的,他直觉她在为一桩很久以前的梁子,报复他。
  魏元瞻轻睇一眼知柔,明明紧张,嘴却很硬:“名分上,你我的确有姨表之亲,我方才所言无分毫不妥,但我不习惯你这么喊我,别喊了。”
  他言之有据,知柔逗弄一回,懒得往深了和他翻旧账,倒显得她多在乎。
  “小裴哥哥还得半个时辰才来接我,你让长淮他们先行——你是打算走去起云园么?”
  魏元瞻的眉毛攒了起来。
  她什么意思,要和他分道扬镳?
  “你去哪儿?”魏元瞻问。
  “我……”知柔脚步分转,四下里环顾一圈,袍摆随她动作掀飞几许,有淡淡金光在线上起落。
  她转回来,笑着说道:“听闻明家巷张罗了一家弄机巧的店面,我想玩孔明锁。”
  魏元瞻道:“我陪你。”
  没走多远,知柔和魏元瞻言及枪法,意见相左,又拌起嘴来。
  知柔不解气,拿果脯戏他。
  魏元瞻捉住她一只手腕,待把东西抢过,孰料她巧劲儿一抛,那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被她藏去腰后。
  接二连三。
  魏元瞻牵了牵唇,有些认真了。
  知柔一路倒着身走,不曾设防,哪里跑出一个孩童撞了她,身形一歪,手中的袋子飞了出去。
  旁边是个胡同,知柔叹口气跑进去,一弯腰,将东西拾起。还在惋惜不能吃了,抬头就看见两个蒙面男子和嘉阳立在一丈处。
  她站直身,越过玄色的衣袍,和嘉阳的视线堪堪对上。
  错愕,幽冷。
  知柔整个人背脊紧绷,抬手后退一步,不欲掺合此事:“路过,路过。”
  一折靴,魏元瞻慢悠悠地跟了上来,正好也撞见了这一幕。
  两名蒙面男子手中持刀,却没动,好像在等谁示下。
  墙壁上的裂缝在晴丝照耀中显得诡谲,映射出一片沉闷的气息。
  魏元瞻默不作声地将知柔拦到身后,一双眼黑沉沉地注视过去,寻找时机。
  “你先走。”他低声对知柔道。
  仿佛听了什么荒谬之语,知柔拧眉:“你开什么玩笑。”
  胡同里,嘉阳望着猝然闯入的两道人影,一时怔忡。目光不自主地停在略矮些的少年脸上,双眉一拢,他是谁?
  嘉阳不禁回想,瞳孔倏地放大,认出了“他”。
  不多时,背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是那些真正应该出现,撞破这场面的人。他们见前头杵着两个陌生小子,忽然摸不清楚状况,顿在原地。
  嘉阳无法,掌心已经捏疼,呼吸仍急促着,没有丝毫纾解。
  事已至此,她喝斥道:“愣着做什么,有人行刺本主,还不杀了?”
  一声令下,后来的几名男子便要动手。
  谁能料到吃个果脯还能惹来杀身之祸?知柔身上未携兵刃,几乎在嘉阳开口的同时,她掣住魏元瞻就往外跑。
  魏元瞻本来还警惕着,一见后面来人,再听嘉阳县主之令,便晓自身暂且不会有什么危险。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人牢牢抓住,好生蛮横的力道。
  魏元瞻不知作何反应,本能地随她往外跑,用力回握住她的手,被她带进人群。
  今日他二人穿的都是广袖圆领袍。大袖之下,两手紧扣,挨近时难瞧分别;可一旦远了,那对交握的手变得尤其扎眼。
  目下,知柔回头,轻喘口气:“没人了。”他们没追过来。
  视线欲收,周围异样的目光吸入眼底,她困惑着挑了挑眉,很快,余光睨到二人相握之处,先是一惊,立马分开。
  魏元瞻再一次感受到被她嫌弃的感觉,十分不痛快。
  “那不是魏世子?”有人起嘴,“他怎么和一个小子......”
  魏元瞻扫去一眼,那人随即抿唇,可街上议论者不止一个,他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了十张、百张。
  知柔有些歉疚地看向魏元瞻。
  他拢拢衣袖,唇角浮一缕冷笑:“乘你的光,明日起,京中要传我好男风了。”
  “我......不也是为了救你。”话音到尾慢慢低了下去,知柔略微思忖,发觉异端。
  何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县主?更遑论,嘉阳身边分明有护卫随行,怎会留她孤身在胡同与贼人对立?
  那两名蒙面男子穿的革靴……知柔猛地醒神。
  他二人就是在河边差点儿搡到她的王府护卫!
  他们都是嘉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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