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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可一旦想起蓝温那副令人作呕的行径,眼睛鼻子皱一下,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之前他在长乐楼,碰见过蓝温。
  长乐楼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艺馆,从其建立算起,至今已历二十五年。
  楼中艺伎是由各地择选上来的,有极高的曲乐造诣,对所有来楼中的客人,只献才艺,不出卖身体,故此受到许多文人雅士的追捧,乃风雅之所。
  宋祈章自幼除了读书,什么都有兴致,一回在长乐楼听了小玉姑娘的箜篌声,便开始经常往来。
  那日,他照旧与朋友在三楼雅间,捧小玉姑娘的场。
  本来他是不饮酒的,但其中一个朋友生辰,叫了两壶瑶池酿,为了不扫兴,他便同饮了几杯,吃到两颊发烧,人不舒服,又借口更衣往外面躲。
  楼内拨弹吟唱的声音袅袅不绝,宋祈章一个好音律之人,此刻听着乐曲声,只感到头脑发涨,一刻都待不下去。
  正此时,一个衣着不整的女子蓦地撞到他身上,力量不大,却瞬间让他失去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他几乎是靠着全身力气扶着栏杆,那女子双手掣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跌进来,紧紧挨着他。
  宋祈章对温香软玉并没多少怜惜,很快搡开怀中女子,目光往她身上落了一眼。
  这才发现她脸腮很红,表情有些迷乱,非是醉酒之态,而是一种神智不清的样貌。
  被他推开后,那女子惶然起身,一边披衣遮面,一边脚步虚浮着跑向长梯。
  宋祈章顺着她来时的方向一睇,是廊道尽头的那扇门,此刻半开,幔帐层叠,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几道人影。
  照身形分辨,是两男一女,其中女子衣裳半褪腰间,怀里隐约抱着一把琵琶。
  宋祈章虽未经历过女子,但男女那事,他很早就明白。有些嫌恶地皱眉,撤身欲走,却闻那房中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
  “文初,你行不行?”
  宋祈章足下一磋,酒醒了大半。
  文初——那是蓝温的表字。
  后来,宋祈章几番上长乐楼,意图寻那女子,却从未见到。她似乎非楼中乐伎。
  直到春宴将近,宋祈章在寻音斋碰见一个“醉酒”的男人。形容扭曲,衣裳华丽,眼眶像哭过似的,尤其红。
  男人种种异处,让宋祈章想起那天撞到他的那名女子。他寻人打探得知,那男人服散,是户部张侍郎的私子。
  宋祈章惊诧了很一阵,后派人跟着他,找到了一处交易五石散的地方。
  守了许多日,宋祈章再度见到长乐楼中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他按兵未动,着人将她的底细探查清楚。
  原来她是蓝温在城外救下的,蓄养在长乐楼。蓝温每回去,她都会陪他服食五石散。
  卫国公府对此并不知情。
  因与宋家议亲,蓝温大抵担心这事暴露出去,会损害他的利益,便将那女子抛弃了,哪管她已服散上瘾,任其自生自灭。
  宋祈章便去找了她,要她在春宴上出现,纠缠蓝温。他的目的很明确——给国公府施压,让他们主动退婚。
  “我为何要这么做?这种事,对我没有一点儿好处。”那女子折颈坐在河边捶洗衣物,对着身旁居高临下的少年人,低笑了下,带着几分鄙薄,头也未抬。
  就闻那年轻的声音自她头顶传下——
  “囚你父兄者,就坐在卫国公府。”
  女子震愕,脸一阵青一阵白,手也停了,河水冷丝丝地从指尖蔓上,直寒到胃里。
  到春宴那日,女子没有出现。宋祈章落后遣人去找,那屋里没有住人的痕迹。
  宋祈章把此事在心里压着久了,十分憋闷,于是在知柔禁足解除后,挑重要、干净的部分说与了她。
  知柔亦是愕然,但以她的身份处境,不宜淌这摊浑水。她帮不了二哥哥,只能劝他尽快将蓝温的品行告诉大伯父和大伯母,让他们定夺。
  宋祈章面上应承,底下犹未死心。得知长乐楼今夜有斗魁会,决意再去看看能否有何收获。
  知柔那天听完宋祈章说的话,瞧他面容不对,仍挂在心上的样子,便特意留神长乐楼的消息。
  遂今日学散,她匆匆到起云园更衣,为的是及时阻止二哥哥,如没拦住,便同他一起,好歹她会武,若遇上什么麻烦,她能稍微应对。
  霞光满天,京师的街道被装点成一块绮丽的画布。
  马车行进承平街,知柔掀起一块帘子,在这汤沸的锅一样的地盘里,看见了宋祈章。
  她让裴澄停下,跳下马车,径直走进茶馆。
  两刻以前。
  兰晔回禀:“这江筠乃齐州府同知江仁彧之子。江家原是商贾,在京中盘踞已久,也算有些声望,承平街那个最出名的艺馆就是江家的。说起来,四姑娘倒是与江家小姐认识……”
  他接着说了很长一串,魏元瞻只听到“四姑娘”,后边的声音就开始有些模糊了。
  “你说的艺馆,是长乐楼?”魏元瞻把眼稍瞥,犹疑着问道。
  第36章 起微澜(十四) 对她的厚此薄彼感到不……
  知柔自人堆里走进来, 不用伙计引领,径自到了宋祈章案前掀袍落座,身形挡住半阙霞光:“二哥哥怎么一个人吃茶?”
  她嬉笑着, 手捉青盏,是请他为她斟一杯的意思。
  宋祈章见她略顿了顿:“你今日没到起云园去?”
  “二哥哥不是也在这儿?”她的手犹未放下,直直地看着他, 一双眼睛澄亮, 没有明言。
  宋祈章替她倒了杯茶,声音是坦荡荡的:“长乐楼的斗魁会, 我要去捧小玉姑娘。”
  “不怕大伯父抓你么?”
  话音甫落, 即见他脸上露出些不甚在乎的神情,知柔又道:“那祖母呢?祖母近来身子不好,别惹她生气了。”
  闻及祖母, 宋祈章的神态才稍郑重起来,蜷起手指。
  蓝温一事,他实在不知如何向家里开口,更让他在意的却不是蓝温,而是那个突然消失的女人。他这些天时常后悔,自己是否不该去找她, 他们素不相识,他却指望用她来破二姐姐的婚事。
  心里是有不安的, 还有些愧疚,但这些与宋府、与二姐姐相比,他又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就算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这种矛盾的情感,知柔不能领会,她私自觉得二哥哥是想一个人处理卫国公府与宋家的婚约。
  知柔用自己的心境去揣度宋祈章, 好像可以理解。倘或有任何困难发生在她身上,比起依靠旁人,她更信她自己。
  “二哥哥,用完茶就和我回去吧。”知柔慢慢说道。
  宋祈章沉默片刻,仍旧将脊背贴在椅上:“四妹妹别劝我了,早些归家。若今夜一行无果,我也不会再到长乐楼。”
  这回没再打掩护,他说得清清楚楚。
  知柔见劝他不动,索性笑了下:“那我跟着二哥哥。”仰起的唇角像一枚月牙,柔柔地照进人心里,“我可以保护你。”
  听及此,宋祈章握盏的手僵了一瞬,有些发紧。目光照去知柔身上,他又宠溺地笑了,重新喝一口茶。
  “一个斗魁会罢了,能有什么危险?就是有,也是哥哥挡你前面。”
  起云园内。
  魏元瞻听完兰晔回话,把步子住了下来。
  他知道长乐楼。
  去岁除夕,他应了和宋知柔互换年礼,一用完年夜饭便出去了,预备到曲妃巷与她碰面。那会儿魏鸣瑛也在门下登车,他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她说的便是这三个字。
  恰巧隔日在路上看见,心中好奇,就和盛星云打探了些。竟是江仁彧的产业么。
  魏元瞻眉一提,记得宋知柔方才也说要去那儿听曲,不禁思忖道,她是去见那位江家小姐?
  魏元瞻慢慢踱步,忽又想起什么,掉身问兰晔:“江仁彧之妻,可是姓沈?”
  兰晔觉得爷神了,说是。过了一会儿,他倏地拍下脑袋,想到“沈园”。他跟爷去过的呀,大约五六年前,那冬日宴可不就是江家办的?
  如此说,他们都见过江筠——养了一条细犬,还在宴上把四姑娘弄伤了的少年。怪不得四姑娘和那江小姐是朋友,记得那时,四姑娘身边就有一个年岁相当的女孩儿紧黏着她。
  “爷,咱要不把四姑娘寻来问一问?说不定四姑娘和那江公子也是旧识。”
  魏元瞻当即想说不会,宋知柔的玩伴,他都叫得上名。话到舌尖儿又吞下去——她和江家的关系,他不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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