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魏元瞻很有些良心,他同贺庭舟的私怨,没必要牵扯别人。
从贺家离开后,他让长淮悄悄地去请刘太医,使其为贺尽山请脉,一日一诊,直到刘太医说贺尽山雄健如虎,他才将此事打心头撂下。
知柔刚在府外见过魏元瞻,此刻听宋祈章谈起他的“壮举”,又将那一点点不顺眼在心里抹了个干净。
与外人争高下,她自然乐见魏元瞻赢。
一场微雨,转暖不久的京师又在一夜间稍凉起来。
知柔去到起云园,窝在阁子里窸窸窣窣地不知弄些什么,等她打开门,魏元瞻正好过来叫她,眼睛瞟到她身上,挑剔地皱了下眉。
她换了男装。
太拙劣了。
以往她穿男装不易分辨,肩背端得直,形容严整,泰而不骄。
今日这身……腰带不是腰带,活脱一条水蟒松垮垮地别在腰间,魏元瞻实在欣赏不了。
“穿的什么东西。”他走进去,在屏风旁边坐下,本要喊她到庭中比试,如今被她刺目,不得已扬了扬下颌,“你站过来。”
知柔已抬脚走到门外,突然听他招呼,扭头睇他一眼:“做什么?”
“你说呢,太难看了。”魏元瞻直接说道,骄阳似的秀目黏在她腰间,露出些云遮雾绕的神情。
知柔垂首睨去,原未觉得有何不妥,叫他指出来,这小小腰带竟显得格外碍眼了。
她跨回阁中,魏元瞻伸手一拽,随即她整个人被他掣着衣袖拉过去,站在他身前。
他托着那根腰带观察半晌,无从下手,于是捉着她的腕子把她拉开几分,冲外面的兰晔道:“问师父取一条宫绦。”
兰晔应声去了。
魏元瞻抬起脸,继续问知柔:“这幅打扮,是要去哪儿?”
知柔看着他道:“长乐楼。”
魏元瞻不禁盯了她一会儿:“去长乐楼做什么?”
“听曲儿呗。”知柔不愿多言,手腕还在魏元瞻掌中攥着,她也未察,只想快点弄好着装,去长乐楼找二哥哥。
魏元瞻没再追问,似乎想起什么,装模作样地咳了一下,说:“昨日……是周夫子请我去家塾,想让我把文章改了,重新写。”
突如其来的一句,知柔仔细回溯,竟是个迟到的解释。
她怔了一下,突然笑了,把下颌微点一点:“哦,那你改了吗?”
“没有。”
“周夫子没红脸?”
“其实改了两句,”魏元瞻道,“他见我态度不错,就转头忙别的去了。”
知柔正要说什么,恰巧兰晔赶回来,递了根宫绦。
魏元瞻接过,把她摆正了,两手将绦带在她腰间绕一圈,两端交叉,折成一个环。
知柔低头端详他,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很陌生,他眼眸被睫羽所覆盖,却不难瞧出他现在是个极认真的表情。
知柔凝视着他不语,看他将绦带末端从环中穿过,将她拉近一些,宫绦慢慢收紧,调整成对称的位置。
“好了吗?”她忽然说道。
魏元瞻解下她身上那条“水蟒”,视线犹未提起,带了点审查的况味。
“太瘦了。你在宋府没吃饱么?”
“我瘦?”知柔挑一挑眉,把绦带一扯,脱离了他的桎梏,“谁比得了你呢。”
她站在门边,用两根手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缩小着对照他的身板笔划,轻轻嗤道:“又细又长,跟你那红缨枪似的,都可以拿起来挥了。”
此话入耳,魏元瞻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指节都捏白了,有点想笑,又死死憋着,咬了咬腮。
前不久,她还说他长壮了,眼下为了呛他,什么胡话都造得出来。
魏元瞻扶膝起身,站直之后,才一抬头,阴恻恻地喊了她的名字。
“宋知柔,你不想活了吗?”
第35章 起微澜(十三) 猫捉耗子的把戏。……
魏元瞻的威胁对知柔从不管用。
她洋洋地勾一下唇, 那张笑脸沐浴在斜暖的春辉中,显得分外昳丽。
“我不想活,你收我吗?阎王老爷。”
这话听了, 魏元瞻眼里含笑,语气却很凶狠:“你可别跑。”说完拔靴朝她迈了过去。
堪才一步,知柔已经警惕地往后挪脚, 旋即转身跳下台阶, 跑得比兔子还快。
眼望到了假山旁,距离连接外道的洞门不过一丈, 她又缓下来, 扭头看魏元瞻一眼,挑衅的意味太浓。
却说人啊,果然不能得意忘形——兰晔和长淮原在洞门底下等魏元瞻, 见状,二人分辨出来,是四姑娘在冲撞他们主子。
忠心的手下就有这点好,不用主子号令,两个高大的身板已闪上来,把知柔的路堵住。
她一回首, 脑门撞在兰晔结实的肩膀上,顿了一下, 随即要往旁边去。
无奈她向哪儿,兰晔二人围哪儿,拦她就跟拦小鸡雏似的。
她复一剔眼,魏元瞻大马金刀地揉了揉手腕,轻佻地望她,仿佛她成了他盯上的猎物。
越来越近, 真没多远了!知柔有些着急,顾不上平日和兰晔他们的交情,上手就拽,要将他们扒开。
知柔的手劲不小,但面对两个本就习武,且已长成的男人,到底势弱。
就听魏元瞻的声音自背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兰晔,你们让开。”
二人滞了片刻,随后撤身,撕开一道能过人的空隙。
知柔来不及想,慌忙逃窜,谁料胳膊上承来一只有力的手,硬生生将她拖拽了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肩膀抵入他的胸怀,脖颈间叫他用手臂圈住,人都矮了,呼吸里全是他的味道。
魏元瞻不爱熏香,只有一些淡淡的皂角香气浮动周身,那气息偏冷,一阵阵闯到知柔鼻端。
他没用力勒她,不至于难受,但这个姿势让知柔觉得好没面子,忙不迭拍他的手臂,装得奇惨:“魏元瞻、你放开,你放开我!很疼!”
魏元瞻语调悠悠:“谁是红缨枪?”
终究无视了她的可怜模样,目光佻达地往下睨着,任她挣扎,总归他拿捏了分寸,绝对伤不了她。
知柔这会儿腾出心思回想,他叫兰晔他们退下,才不是好心!他是故意让他们走,给她逃跑的希冀,再轻飘飘收手,令她狼狈地折服在他手下。
这种猫捉耗子的把戏,的确报了“红缨枪”的羞辱之仇。
知柔羞愤极了,更不会服软,扣在他臂上的手忽而松懈,欲用肘击他腰腹,令他吃痛松开。
动作行到半途,她又迟疑了,力道倏然收了几分,再落下,早没多少力气,软绵绵地触到他腹间。
有警告的含义,却并不伤他。
魏元瞻反应敏捷,在她起势那刻,便有所感受,他眉峰微拧,也犹豫了一下,稍稍放开她。
知柔立刻挣脱出去,离魏元瞻五步远,一壁垂首拾掇衣襟,时不时将眸子搦起来,怨怼地戳他身上。
魏元瞻被她瞧得少许不自在,先是回避几寸,后又矜傲地挑一挑眉,吐出一句:“是你先欺负我的。”
知柔简直要给他的话惹得发笑,说他两句就是欺负他了?他可真金贵。
兰晔和长淮在门外听了这一声,一时间,眼睛和手不知往哪里放。面面相觑少顷,一个挠耳朵,一个咳嗽摸脸,显得很忙。
知柔掸好衣裳,总算舒展了眉头,站在阳光下,又成了一个假扮的翩翩佳公子。
她拿乔起来,眼梢微斜,对魏元瞻道:“我走了,饶你一回。”
长袍一旋,踩着黑缎靴晃入洞门。
魏元瞻在后面看她,嘁一声笑了。
兰晔的视线在知柔身上停留一会儿,等她走后,他踱进去:“爷,那还练吗?”
魏元瞻是雪南派来找知柔比较的,她走了,兰晔在想自己是否需要替她。
练习武艺么,总要寻个对手。
魏元瞻看他一眼,方才的笑容慢慢敛起,眸中上了点认真的神色,开口问另一桩事儿:“那位江公子,打听过了?”
与此同时,宋祈章正坐在长乐楼对面一家茶馆里,听周围书生谈论北璃国犯边之事,免不得有些好奇。
须臾又想,大抵是不实的,倘或真有动乱,朝廷怎会不管?再一则,这些事自有上面的人打理,跟他没什么干系。
眼下与他要紧的,是二姐姐的婚事。
宋含茵已退过一次婚,若此次再由宋家提出,终归对她影响不好。但蓝温此人不善,不堪为配,趁着还未下定,这桩婚事必须解除。
宋祈章没想过如何跟家里开口,担心母亲自责,也怕二姐姐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