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果然他和宋知柔还没到熟透的地步。
魏元瞻想了一会儿,陡然说:“去长乐楼。”
兰晔未料他要现下出去,忙问:“不找四姑娘了?”
魏元瞻没再启口。
长淮耳力好,刚才四姑娘与爷在阁中并未阖门,他听见了他们谈话,于是瞅兰晔一眼,隐隐摇头。这个傻子,四姑娘就在那儿啊。
长乐楼今夜的装潢与平日大有出入,檐宇还是那般檐宇,此刻收起锦绣帘幔,倒显出几分庄重来。
宋祈章和以前一样,去了三楼。
厢房中,窗扇大开,正好能看见楼下临时搭造的舞榭。形如满月,正北方向竖着一面挂牌的矮墙,其余各方设座席,留西边连着长梯的通道给乐伎们预备上台演乐。
知柔并非初次来此,名伎小玉姑娘,她是见过的。
眼下,小玉就站在长梯旁,冷淡无言地缠指,有风流雅客向她搭讪,她只回睇一眼,没说一个字。
知柔敛整衣袍,于窗畔坐下,目光自然地往宋祈章身上停了一会儿,发现他并未朝小玉姑娘瞟。
“二哥哥在找谁?”
闻言,宋祈章视线微滞,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寻什么。大抵想瞧那女子是否会出现,抑或是在留意蓝温的影子。
他把下颌转回来,语气迷茫:“四妹妹,你觉得我不该插手二姐姐的事吗?”
知柔猜想他是有些后悔了,可二姐姐是他的亲阿姊,就算冲动意气,也是人之常情吧。若有人对阿娘不利,她也很难做到谋定而后动,说不准会比他更加急躁。
“已经做过的事情,没什么好后悔的。一切都来得及呀。”
补救、撤身,做什么都来得及。
知柔宽慰完他,视线又被楼下灼灼的花灯吸引。还是孩子心性,对所有漂亮的事物总会产生浓厚的兴趣,目不转睛。
紧接着,一道今日才瞧过的袍裾出现在栏杆下,往楼中进来,一寸寸显露真容。
知柔险些以为她瞧错了,但那张比周围男子稍显年轻的脸,和那张脸上将一切视作无物神气,不是魏元瞻是谁?
知柔眸中几分诧异,他来做甚?
宋祈章见她神情凝重,也顺着把眼往下扔,就看到魏元瞻似有所感,望了上来。
他讶然一刹,随即有礼地向下颔首。
知柔这才对上魏元瞻的视线,忙端坐回去,袖摆自窗畔“嗖”地划过,丁点儿都窥不着了。
“魏表哥怎么会来?”宋祈章问出了同样的疑惑,没多久,自进门便不曾提起的唇角忽而向上略扬了扬,是在低笑。
“我当魏表哥只会舞枪弄棒,却也是个晓弄风雅之人。四妹妹,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魏表哥为人啊。”宋祈章睐目看她,“你们不是熟吗?他还帮你教训了贺庭舟。”
不明白为何,在这里遇见魏元瞻令知柔心中生出几分奇异之感,并不欢喜。他是跟踪她吗?
情绪带到脸上,口气变得有些凉:“你们不熟?”
如此反诘,言下之意像是在说:“别问我。”
听得宋祈章哑然,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到底何处见过。四妹妹的口吻,是不愿评价魏元瞻?
未几,屋外有人叩门,宋祈章挑眉睇去一眼:“谁?”
就闻兰晔的声音在外响起:“四姑娘。”
随魏元瞻进楼后,兰晔第一眼扫见中心舞榭,第二眼跟着主子朝上瞩目,盯到了知柔。他本还奇怪主子怎么突然要到艺馆,原来是有先见之明。
只礼称了一句,宋祈章不由回望知柔一眼,见她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方才懒懒应了:“进吧。”
才说完,门由外头推开,魏元瞻在门口站住了,目光将屋内二人打量须臾,却没有走进去。
原来宋知柔今夜,不是去见江家小姐的。魏元瞻勾了下唇,像在轻嗤。
半晌没听见动静,宋祈章狐疑地往门首复望一刻,即见魏元瞻拔步走了过来。他起身见礼:“魏表哥。”
魏元瞻点点下颌,在知柔脸上一睨,未多想就坐去了宋祈章身侧:“这是你的厢房?”
门外的木牌上篆刻了字,一路过来,只有几间如此,余下的皆是空牌。
宋祈章给小玉姑娘捧场,开销够大,这间厢房是长乐楼主人为他留的。
“是。”宋祈章道,“魏表哥第一次来?”
侯府与宋家二房才是亲戚,宋祈章称呼他,总会带上姓氏。
魏元瞻点头,眼神又往知柔身上去一眼,真是奇了:“你怎么不叫我?”
知柔词竭,半天才揪着眉头问:“你为什么来这儿?你不是跟着我吧?”
魏元瞻好笑:“我为何跟着你?”
“我怎么知道。”知柔懒得理他,手肘撑在窗框上,兴致很快就被长梯那边的乐伎调去。
魏元瞻一时无言。宋祈章也是带着心事来此,欲找的人还没见到,却是迎了一个不速之客,不由得分出一点心思琢磨怎么把他送走。
“魏表哥有多少银子?”宋祈章眼珠转动,含笑看向魏元瞻。
他似未听清:“什么?”
宋祈章道:“斗魁会上,哪有不花钱的客人?”
魏元瞻会意,转头瞥了下长淮,他踱上来,从怀中掏出银票,貌似替主子心疼,瘪着嘴、磨蹭地问了句:“爷,要几张……”
魏元瞻便重新睇回宋祈章。
早该想到,侯府世子哪会缺钱?就是身上未带,底下人也会替他携着。宋祈章讪讪提了下唇,随手接了两张,起身迈出去:“失陪。”
他的举动对知柔而言是赤裸裸的背叛,她眼睛虽往下撇着,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听见宋祈章道失陪,知柔登时收手,略显惊讶地注视二哥哥的背影。
随后开始不满,推案起身。
“别走。”魏元瞻拔座,高高的个头将知柔全部罩住,眸光自然而然地定到她身上,“我有话想问你。”
知柔抬头而视,还没开口,听见楼下有副熟识的嗓音,不免偏过去,嘴边弯起一丝笑容。便又坐下了,眼神尚未挪动:“什么话?”
魏元瞻忖了片刻,很突兀地问:“江筠此人如何?”
这个名字,在他二人之间从未言及过,是一个很生的谈锋。
知柔却好像没有发现,手指往下遥点了点:“他来了,你想认识吗?”
口吻十分松泛,嘴角上翘,很欣喜的样子。
与方才见到魏元瞻的模样天上地下。
魏元瞻眉宇冷了,对她的厚此薄彼感到不快,目光循下去,在男子脸上驻了少顷,微微一怔。
怎么是他……
第37章 起微澜(十五) 那是魏元瞻独有的习性……
知柔在楼上看见了江洛雅。
多日未见的朋友突然巧遇, 知柔嘴边勾起一些难压的笑。听魏元瞻问起江筠,便随手一点:“他来了,你想认识吗?”
目光还搭在洛洛身上, 想同她招呼,又想等等看她何时会瞧见自己。
魏元瞻脸色微寒,对知柔的反应十分不悦。他掀着衣摆重新落座, 眼睛斜到长梯, 瞧见那个一领道袍的男子。
相比其他生意人家的子弟,他要显得冷峻许多, 不是一张笑惯的脸, 甚至有些丧气,行走起来不紧不慢,乐伎见了他, 都会含笑称呼一句:“少东家。”
江筠似乎寡言,并不回应,只是唇边漾出一点礼节的弧度,慢慢越过她们。
直到他驻足梯下,那张面庞才无比清晰地映入魏元瞻眼中,像一把锋刃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使人不由一怔。
这张脸,魏元瞻见过。
不止一回。
膝上的手指攥紧, 眉峰攒了片刻,复松开来,不显任何异样。
知柔扭头看他一眼:“你寻江筠有事儿?我替你引介?”
魏元瞻眼皮也不眨:“不要。”
他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引介什么?
知柔早就习惯魏元瞻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反正他有他的心思,她管不了。
又将头转回去, 俯瞰长梯,江洛雅清冷冷地站在那儿,还未发现她。
知柔有些等不及了,想将邂逅的惊喜迅速传递过去,她兜望一圈,忽向长淮道:“纸团,还有吗?”
从前在家塾,长淮经常帮魏元瞻传递消息。多半是他们吵架的时候,魏元瞻有话要讲,却不肯开声,连一个眼神也不肯掷去。
长淮作为魏元瞻最得力的属下,有职责维护主子的颜面,也有义务做好主子欲办之事。故将主子想说的尽抄下来,揉成小小一颗,往四姑娘书案上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