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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清清淡淡的衣着打扮,不张扬,带着点与年纪相符的稚嫩,那双眼睛尤其独特,有种贵气与纯真糅合的味道。
  下人端上果盆,知柔随意搭了一眼,目光落回凌鹤微身上,与她平视。
  “恕我冒昧,你们府上……只你与凌公子?”
  “太冷清了?”凌鹤微道,“廑阳不是这样,但是我们家,规矩多,礼节繁琐,我觉得还不如现在这般,多自由呀。”
  她说着,一只手撑去腮边,直勾勾地望住知柔,却没有丝毫叫人不舒服的感觉。
  她睫毛轻扬,牵着笑:“恕我也冒昧,你长得……还真是很像我的小姑姑。”
  祖父书房里的画像出自画圣池问秋之手,他画人,专攻神韵,能将深藏在外表下的风貌勾勒出来,一如注魂,使其呼之欲出。
  对凌鹤微来说,禁忌、秘辛,于她有种招架不了的吸引力。家里人对凌曦姑姑避而不谈,祖父却很珍视那一副画。
  他们兄妹二人都这么说,惹得知柔有些困惑了,她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脸:“你的小姑姑,她生得什么样?”
  “你下次来,我画给你。”
  凌鹤微尤擅丹青。
  知柔自无不可,与她聊了一会儿,她倏然提议到院中投壶。
  凡与游戏有关,知柔样样都精,这回算是遇到了好手。凌鹤微手腕微抬,轻轻一掷,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入壶口。
  知柔望着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不吝夸赞:“漂亮,好准头。”
  凌鹤微一笑,让了半身:“请。”
  知柔随手挑出一支箭矢,还未来得及瞄壶,不知何处蹿出一条青蛇,直朝这边游行。
  凌鹤微吓了一跳,不等身旁的仆侍上来,眼前已闯入一道素丽的人影。
  剑棍她是拿熟了的,此刻无趁手之物,箭矢握在掌中,便如刀剑般,将那青蛇摔到了假山里。
  凌府仆侍旋即收整残局,顺对知柔解释,此院背后临水,多虫蛇,请她与小姐移步别处。
  知柔将箭归还,眸光照到凌鹤微面庞,停顿了一会儿,突然问:“凌公子说十三姑娘尚武,是真的吗?”
  以她方才所察,凌鹤微投壶可以,善技巧,但论敏捷和专注,一个都不济。
  习武之人,不该是这种表现。
  意识到她的称呼换了,凌鹤微偏过头,诧异地看了她半晌。
  知柔不偏不倚地和凌鹤微对视,盯着少女的脸,她竟然想起那日在街上撞到凌子珩。
  好像又闻到那股淡淡的沉水香味,越来越浓。
  她正要转身,凌鹤微无奈地笑了一下,语含嗔怪:“九哥哥,你到底拿着我的帖子和柔姑娘说了什么?”
  第34章 起微澜(十二) 魏元瞻接过,把她摆正……
  春宴那日, 凌子珩对知柔说的话的确不尽实。
  望族世家,亲戚多,他自幼周旋其中, 那些措辞借口,连编造的时间都不用耗费,张口即来。
  他一向只图达到目的, 至于最终收场如何, 从来是临机应变。有用之人,他便花些心思;若无用, 他也不怕得罪。
  凌子珩淡笑了下:“十三妹妹熟读兵书, 不算尚武么?”又偏转目光,对知柔微揖,“宋姑娘。”
  他面上瞧不出任何被人“捉脏”的窘迫之色, 知柔没给他绕进去,眼神牢牢地注视凌鹤微。
  “十三姑娘,你识得雪南先生是何人?”
  那天他说,凌姑娘听闻她是雪南先生的弟子,故想拜会。
  知柔的直觉不假,比起凌子珩, 这位十三姑娘是个赤诚的。听他们言语,大约猜到“雪南先生”是九哥哥拿作由头中的一环, 凌鹤微有上百种方法化解过去,但她不想扯谎。
  她摇一摇头。
  知柔看向凌子珩,他亦望过来,月色一般明亮的眼睛,十足坦荡。
  知柔拧了下眉,在心底骂道:骗子。
  不欲再待, 她收敛视线,吐字变得平静了,甚至有些疏远:“今日多有叨扰。凌公子,十三姑娘,我便先回了,告辞。”
  凌鹤微没有动作,凌子珩却是上来一步,未曾赘言:“我送你。”
  知柔要说不必,但凌府深广,她头一次来,无人指引,到底走不出去。少不得默许了,错落半身跟在他后面,一语不发。
  人走着,两边都是高墙,前头的洞门一道接一道,穿不尽似的。
  凌子珩留意身后动静,她脚步很浅,眼睛大概落在他身上,他有一种被人审视的错觉。
  回过头,她又没在瞧他,不时按一按右手掌骨,是在做自己的事。
  “那日,”他忽然启口,知柔顺势止步,朝他睐了一眼,闻他低声,“是我欺骗了姑娘,对不住。”
  一句道歉的话,他说起来也是平和的态度,几无波澜。
  知柔再不喜,她的涵养没能教她无视过去,漠然应了一声:“嗯。”
  再无其他。
  被人敬着、巴结的日子享用多了,早成了一种习惯,蓦然碰上冷冰冰的人,一时间有些不够适应。
  到了府邸正门,凌子珩停下了,知柔与他作别,迈向马车。
  不知道为什么,凌子珩这次没有思考,只是顺着心意喊住了那道人影。
  “宋姑娘还会来吗?”
  即见她站住脚,顿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最后也没有答复,提裙登上马车。
  凌子珩望着她的马车远去,毫不介怀地笑了。
  官宦人家中,有个性的女子很少。这位宋姑娘本就有一张令他好奇的脸,今番再见,他对她的兴趣空前高涨。
  未几,他掸了下衣袍,折身跨入门槛。
  直至坐进车里,知柔仍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忍不住握了握拳。
  外间下起了小雨,雨点子砸在车盖上,混乱的声音叫人心头益发烦躁。
  待下了车,雨势渐收,知柔望见一副高挑的肩膀从宋府大门里现出来,不由得一愣。
  是魏元瞻啊,她嘴边翘一起些明快的弧度,跑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魏元瞻斜眼打量她,连带着将裴澄也瞩了两眼,这才问:“你从哪里回的?”
  知柔的唇角平了,她不想说。
  魏元瞻狐疑地下睨着她,好像没注意方才是她先发话。
  知柔又瞧他不顺眼了,抿一抿唇,袖摆无意地划过他的手,丢下一声:“魏世子慢去。”
  懒洋洋的语调,颇有些娇气的况味。
  留下魏元瞻不明不白地站在原处,想不通自己哪里又招惹了她。
  长淮斟酌许久,似乎还在为之前出卖了四姑娘而感到愧怍,出言提醒:“爷,刚刚四姑娘问您为何过来,您没理她……”
  魏元瞻今日到访,是因为周夫子寻他,要他改文章犀利之处。他哪管呢,反正靠科举出仕的又不是他,随便敷衍两下,就准备回府。
  不意撞见知柔,对她的行踪,他有些难以抑制地想要探查,完全忘了是她先过问的。
  魏元瞻懊恼地垂一垂眼,撩袍踏下台阶。
  知柔回去后,从宋祈章口中得知了魏元瞻去贺家赔罪的故事。
  听说那天他给贺庭舟送了很多礼,一整口箱笼抬去,里头全是衣物,样样都有,俱是白的。
  自古白色非吉,属不祥之兆。
  却是对上了贺尽山的口称:魏元瞻将他长子打得快断气了——他便送这些来应景吗?
  年纪愈往上长,愈受不得气,贺尽山看着满目素白,脑袋发昏,破口大骂竖子:“你这是咒我儿,还是威胁我贺家!”
  劈头盖脸地说了一堆话,没一个好词。
  魏元瞻直挺挺地站着,随他怎么骂,自是一副小辈虚心受领的模样。
  贺庭舟原听闻他要上门向自己赔罪,十分得意,还叫了一圈兄弟来此,预备让大伙儿瞧瞧,管他什么世子,惹错了人,就是这个下场!
  谁料魏元瞻这么难缠,竟送他“寿衣”?贺庭舟怒火中烧,因父亲在,他才压住上去动手的冲动,见魏元瞻似被父亲骂服了,愠气堪熄几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魏世子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倏然莞尔,对贺庭舟作了个好正的揖礼。
  “贺大公子高洁,我这一双手污了公子贵体,实感羞惭。这只箱笼,望公子千万收下,礼虽薄,却是元瞻一片真心。”
  梢头的阳光射下来,横在那双桀骜不驯的眉眼上,何见半分歉疚?
  可恨他言语温润,从始至终都没一句难听的话,倒是贺家人将他斥得狗血淋头。若再拿到御前说嘴,反是他们理亏。
  贺尽山忽觉头晕目眩,喉咙里热得像有一团火,拼命地咳,到底身子康健,没能咳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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