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外头金光正盛,魏元瞻快步走在蜿蜒的抄手游廊上,腿还未够向阶下发展,便闻身后响起一声:“才回来,你又往哪儿去?”
他顿住脚,半折了身,不知魏鸣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条滑溜溜的鱼:“上次叫你陪我去找般般,你丢下我,现在姑姑和表姐们来探望母亲,你还不陪我坐坐?”
“我有事。”他言简意赅。
“你能有什么事?”魏鸣瑛乜他一眼,“除了练武,就是同那盛家小子斗鸡走狗。姐姐可提醒你,母亲最不愿见的就是你一副纨绔模样。”
最后一句话落在魏元瞻耳中,不是提醒,是威胁。
他放下眼梢,语气姿态也顺着降了下来:“不过些场面功夫,姐姐就非得拉着我?我口无遮拦,到时候又呛着表姐们……何必呢?”
言语中的轻蔑倒是一分不少。
魏鸣瑛没有心思和他继续拌嘴,移步上前,蹙着眉心道:“今日檀怀清也来了。你得陪我。”
话说到此节,魏元瞻才稍稍正色。
檀家几位姑娘是他们姑姑的女儿,长他们几岁,平日不住京中。虽然走动的少,可她们一旦过来,惹人嫌的本事叫人侧目。
而这檀怀清,便是檀家几位表姐的堂兄。说白了,他与魏家没有半点干系,但是姑姑抹不开人情脸面,受檀家长房夫人所托,有意要给他和魏鸣瑛搭线。
檀家是什么门第人品,他们都清楚,也就姑姑脑子发热非要下嫁过去。而今居然还惦记着姐姐的婚事,做他的春秋大梦。
魏元瞻没再说什么,一脸冷漠。
魏鸣瑛见状却踏实下来,慢慢地同他踱回园子。
姑姑在母亲房中照看,檀家一行小辈都安排到了春山园。见到魏家姐弟,他们几人忙拔起身,过来问礼,魏鸣瑛笑了一笑,拂裙坐下。
“表妹昨夜睡得可好?早春尚寒,务必多添衣裳。”
说话的这位就是檀怀清,穿的绢色圆领袍,外罩灰褐氅衣,面相算柔和,生一张微微上翘的嘴唇,噙着笑意。
对他那声“表妹”,魏鸣瑛尤觉反感,只匆匆扫去一眼:“甚好,多谢。”
檀怀清又道:“过年我们不在京中,不知我寄的飞帖,表妹可收到了?”
他乍然提起,魏鸣瑛想了一会儿,好像确有收到他的飞帖。她当时一瞧抬头,便信手交给侍婢处理,没再管了。
晴丝飘落在少女脸上,她唇角微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不曾。许是他们弄丢了吧。”
魏鸣瑛是女孩儿,名声重要,对待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曾挂脸。若叫兰晔、长淮他们瞧了,准要叹服大姑娘的修养。
檀怀清失落一刹,究竟没听出来人家不想理他,自顾接道:“哦,无妨。今日来探望贵母,恰好将父亲在蜀地买的节礼也一并带了过来,其中有我为表妹挑的几匹蜀锦。表妹到时回去看看,可还合你心意。”
“多谢。”
这边再无话,檀姑娘钻了空隙闲问道:“听说宋府去岁添了个四姑娘,她人什么样?漂亮吗?”
另一个檀姑娘插声:“江南多美人,可却柔柔弱弱的,要我说,还是不如咱们北方姑娘飒爽。”
魏元瞻本来坐着没动,一听这话,略微撩起眼皮睇了她们一圈,拎出些不易察觉的哼笑。
魏鸣瑛也笑:“表姐这话偏倚了。我见四妹妹多回,她么,不像个柔弱的。”
两位檀姑娘似未察出她语中鄙薄,犹一个劲儿地说:“听闻她从前养在江南,这一回来便是九岁的姑娘,宋家人也真是心宽。不过……她既是宋家二房的人,是不是也算你们的表妹啊?”
说完,明着瞟了檀怀清几眼,仿佛在借照宋四姑娘的例来给他正名——魏鸣瑛姐弟从不肯唤檀怀清一声“表兄”。
魏鸣瑛的脸色却是淡淡的,像花光力气,将要撂挑子一般,口气中狭缕轻笑:“照这么算,我们的表亲也太多了。你说是不是啊,元瞻?”
一面侧首朝魏元瞻看。
他穿着玄青色暗花曳撒,很利落,相比魏鸣瑛的委婉妥帖,他简直锋芒毕露——
“表姐喜欢随便认亲,我们魏家可没这个习惯,什么人都能称得上‘表兄’‘表妹’。”
他一字一句都像战鼓声敲在寂静的夜晚,想不入耳都难。
话音即止,檀怀清脸色青白,两位檀姑娘亦觉羞愤,攥着手心沉默下去。
魏元瞻早不耐烦到了极点,见场子已砸,不必再坐,起身作揖便要往外边走。
孰料,他方才转身就定了住。
太阳还在高升,金灿的光照在游廊底下,也照拂着石阶上站着的两人。
不知宋知柔和宋含锦是何时过来的,陡然视线相交,眸中皆是诧异与烦乱。
宋含锦反应比知柔略快一点,她返身踏回游廊,衣袖摩擦过她的手背:“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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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始入v,v后即长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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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公主与恶犬·双腹黑·男暗恋
《着戎衣》草原狼王vs中原女将·相爱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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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起微澜(一) 他紧紧将她的皓腕按在地……
半个时辰前。
宜宁侯府的下人将府门打开, 迎许月鸳他们入内,层层通报,最后引至侯夫人院中。
知柔是第一次来宜宁侯府, 与她所想不大一样。
侯府广阔,光照也好,春阳错落地洒在青砖路上, 有种空蒙的感觉。很宁静, 梦幻,比宋府更少一些威严。
宋含锦同她并肩走着, 余光在她身上落了一息, 很快移开。
直到半途,她悄扯一把知柔的袖角,随后轻吸口气——
被她的力道一带, 知柔右边肩膀登时矮了下去,旋即耳畔响起一声:“母亲,我脚崴了……”
许月鸳回头,就看见两个姑娘相互搀着,宋含锦双眉颦蹙,是疼痛难忍的模样。
许月鸳走到她们身边下视几眼, 微压嗓音:“一进侯府你就崴脚,多少次了。你跟侯府命格相冲不成?起来。”
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甫一说完便拔步而行。
宋含锦咬了咬唇,借知柔的手臂慢慢站起,一壁走,一壁顿足两下,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等穿进角门,换了位嬷嬷引着往连空院去。
侯夫人尚在病中, 单院首就弥漫着一股苦辛的药味。许月鸳暗暗凝眉,不觉把脚步放得快些,待进了正屋,望见一倩丽的身影半坐床头,未显多少病容,适才将步调又慢下来。
几个孩子先去问礼,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然后站立一旁,显然不太得趣。
侯夫人见状,使嬷嬷领他们在府上逛逛,说不定还能碰见鸣瑛。
宋含锦听了这话,忙推说自己熟路,不用人引;宋祈羽原约了人蹴鞠,礼已尽到,便先行请辞,唯留许月鸳在房中与侯夫人叙话。
知柔二人出来的时候,恰逢一女子走在廊庑底下,身上与魏侯爷有些同祖同宗的气质。宋含锦对她稍作一礼,快步踅出院门。
或非母亲支使,宋含锦是一万个不愿意到侯府的。
知柔和她不同。
头回来这儿,说不新鲜是假。方才有人领着,她没敢张望,目下人都走了,不禁着眼细细观赏这府里的一瓦一木。
“看什么呢?”宋含锦忽然提声。
知柔转过脸,眸光像晨雾中初起的太阳:“三姐姐,你说我以后能做匠人吗?像鲁班那样。”
闻言,宋含锦露出一副惊异的神情,没多久,忍不住笑起来:“疯了吧。”
她往前走,接着说道:“我朝还没有女子去做工匠的,连想都没有,你是头一个。”
“三姐姐怎知没有?许是她们都和我一样,年纪小,触及不得。”
很随意的语气,并不跋扈,可听在宋含锦耳中,难免生出些不痛快来。
她驻足回首,见宋知柔也定着没动,眼睛正盯着远处的园子瞧。循其目光照去,映入眼帘的是魏鸣瑛和那群檀家的人。
宋含锦倏地烦躁:“你跟他们很相熟吗?”
上回也是,瞧了魏元瞻便要过去招呼,难道府里没一个人给她讲过规矩,私下见到侯府的人不必寒暄么?
知柔料到宋含锦不会让她过去,便也没有开口,不过是见花园那边有株未凋零的梅树,出了会儿神。
“没有。”她回答道,抬靴跟上宋含锦。
未防刚迈出两步,后者遽然改了主意,在她目光下迎面踱了回来:“走吧。”
毕竟在侯府,瞧见了却不上前,到底有失礼数。
于知柔而言,这是意外之喜,她无有不从,唇畔甚而翘起一点雀跃的弧度,思忖一会儿见到魏元瞻该如何启齿,邀他同自己一块儿去玩弹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