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若刚才宋知柔没有出手,自己又慢一步,叫这商人的炎蛛落到妹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一思及此,宋祈羽眼眸幽利,侧首吩咐嬷嬷:“送两位姑娘回府。祈章,你也回去。长离留下。”
长离是宋祈羽身边随侍,身手极佳。
辛嬷嬷应是,忙请几位小主子跟她回走,登进马车。
车上,知柔坐着不动,小脸自遇了宋培玉便一直没什么表情。
宋含锦也差不多。虽心绪稍缓,面孔却失去色泽。
车内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宋含锦抚平衣裳褶皱,终于别扭地发出声:“你知不知道炎蛛是什么?”
知柔摇头:“不知道。”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
宋含锦飘忽的视线在知柔面上盘旋,被她回视一眼,难免觉得尴尬,突兀地转了嗓音:“看哥哥的样子,宋培玉要倒楣了。”
知柔不置可否。
大哥哥素日瞧着冰冷,无论与谁交往,中间都隔着一段拢不近的距离,唯独对待三姐姐,他实在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爱笑,还很纵容她,处处回护。
听府里的下人提起,早年间,大公子险些出事,是三姑娘不顾危险护住了他。
虽他二人无碍,可三姑娘的奶娘郑氏却因此伤了根本,成日半疯半醒,再无完好模样。
知柔听闻此事时,郑娘子已经被二太太送出宋府。因郑娘子曾在阿娘院中出现,她后来回想,宋含锦对自己的态度冷漠,并非事出无因。
她能理解宋含锦,也觉得她不会是一个无理的恶人——重视感情之人怎会恶呢?
眼下好好的游玩被宋培玉搅乱,知柔心情不佳,见宋含锦神情复杂地望过来,不由得问:“三姐姐,我们还会再出来玩吗?”
似乎没料到她所思所想竟是这个,宋含锦无言了一会儿,继而如释重负地吐口浊气,接声道:“自然会啊,还有春日宴呢。”
翌日,知柔照常去澹玉苑向父母问安,随后与宋含锦一道进的家塾。
宋祈羽来得比往常晚,晨间在二太太跟前也未曾露面。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知柔抬眼,和他正正交汇。
他面色与寻常无差,眉宇间勾勒着一派幽冷气象,可他此值侧首,春阳恰好照住他半张容颜,透出一点朦胧的暖意。
片刻,一道衣影于她面前落座,阻断了她的视野:“以后我就坐这儿了!”
知柔看着宋祈章,面露惊讶:“宋培玉愿意换?”
“他?”宋祈章在这个刚得来的位子上懒散一靠,声线如过境春风,“他不会来了。”
话音甫落,知柔怔怔地将眸子投向前排。
一旁的魏元瞻听见他们对话,瞳色微转,也望向宋祈羽。
他的背影在和煦的春光映衬下,沉静而文雅,可在魏元瞻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
昨夜。
魏元瞻和盛星云没走多远,便折了身,与宋知柔他们一样去往瑞水台。不足一里的路程,偏在那夜显得格外长。
他兴致缺缺,见旁边有卖云片糕的,便停下买了一袋。
恰此时,前边猝然爆发一场骚动,妨碍了后面行进。
魏元瞻索性就着长凳坐下,没再往前。
等了一会儿,隐约瞧见宋府一行正往回走。
又过半晌,他看到了宋祈羽。
长夜璀璨,游人如织,周围的喧闹声在宋祈羽耳中恍若无物,他只静静地打量身前之人。
须臾,他冷漠道:“十公子,往后我们宋家家塾,你就不必来了。”
宋培玉听闻,眸色中闪过一丝错乱,旋即质问:“你要逐我走?凭什么?”
凭什么?真是可笑。若非宋知柔替妹妹挡了一下,以炎蛛毒性,妹妹恐有性命之忧。
宋祈羽如是想着,面容很快冷却,下睨着他:“凭我是宋家长孙;凭你,宋培玉,当街设计我的妹妹。”
“我对三姑娘并无恶意,方才之事,不过一场意外……”宋培玉着急辩驳,扯了一筐子话,见他神色不改,稍惊了一瞬。
“你、你说……宋知柔?”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宋祈羽。
宋祈羽没有回答,只是不耐烦地侧了侧脸:“长离,你来善后。”
月光撒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亮那张深刻的面庞,如一幅静谧画卷,又似寒刃,待时而发。
——那才是魏元瞻印象中的宋祈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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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饯星霜(十) 诧异,烦乱。……
“魏元瞻、魏元瞻!”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扭头去看,宋知柔半张身子俯在书案上,扬手一抛,旋即他掌心里落来一只布袋。
“上次忘了给你。”知柔记着昨夜他与三姐姐之间的疏离气场,稍掩嗓音,“这是黄土做的,不伤人。”
魏元瞻拿在掌中捏了一下,打开看,还真是一堆圆润的泥丸。他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不是说了么,他不玩这些。
到底没给她扔回去,反而在身上搜刮,把早晨魏鸣瑛塞给他的海棠果丢到宋知柔案头:“回礼。”
“什么呀?”知柔学他掂量,也是圆的,待拆开瞧,竟是几颗绯红的海棠果。
正要掏出一颗尝尝,宋祈章忽而转背,目光在她手上睃了睃,也抑着音量:“你上回托我买的弹弓不会是给魏表哥的吧?”
一边说一边划眸,眱了魏元瞻两眼,眉毛悄悄皱了起来。
这位世子表兄自从与大哥闹了别扭后,鲜少来宋府,之前说他要来家塾读书,他们都不信。如今魏表哥和四妹妹走得近,总觉得哪里不妥。
“是啊。”知柔说,“二哥哥吃吗?”把果子递了递。
宋祈章稍愣一下,继而含笑:“不用,你吃。”
此后数日,宋含锦对知柔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虽还是冷冷淡淡,但相互间会颔首招呼了,不似从前那般将她视作无物。
很快,举办春宴的日子定下来,在二月初四,知柔又有机会出府玩了。
“阿娘真不想出去走走?”她窝在林禾身边,轻声地抱怨,“你每日在房中看书,都不出这个院子,有什么意思呀……”
林禾眉眼稍微一弯:“你当阿娘和你一样,是个顽猴?”
知柔嘟一嘟嘴,从长榻上跳下来,走到窗边瞧月。须臾,她返过身,细细端详林禾的面容,突兀地问:“阿娘,父亲会来看你吗?”
像是某种信号,林禾微愕一瞬,轻轻攒眉:“怎么问这个?”
知柔几根手指交叠,扣了扣,没有答话。
她初到宋府,得知自己原来还有爹爹的时候,心里是很难过的。
阿娘骗了她那么多回,她早不过问关于“爹爹”的事了,反正她知道,阿娘才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其他的,没有就没有吧。
直到阿娘说,宋二老爷便是她的爹爹。
她生气极了。兴许带有赌气的成分,她傲慢地想,随便就离开她们的人,才不值得她为其难过。她就听阿娘的,阿娘让她在此扎根,她便做,不让阿娘担心。
回首途中,她做得不算太差,甚至玩得也挺欢喜,可是想想阿娘……阿娘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在洛州的时候,阿娘虽也不爱出门,但大多时光,她觉得阿娘是快乐的。如今到了宋府,阿娘囹于樨香园不出,话也少了。阿娘还快乐吗?
知柔的声音低了:“父亲很少来看我,我觉得……父亲不喜欢我,所以他也不愿……”
“又说傻话。”林禾听着,有些不豫地将她打断,声气却柔缓,没有责怪的意思。
“前两日,你父亲来同我说周先生夸了你写的字,他很欣喜,还特意遣人寻了几幅赵书圣的字帖,就这几天,预备拿给你。他怎会不喜欢你呢?”
“真的?父亲来过?”知柔举眉。
“真的。”
知柔望她一会儿,复笑起来:“太好了!”
转头又把心思调到别的事上,眼里亮闪闪的:“那我要送一幅给二哥哥,这样他就不会成日喊着我去捉鱼了!天儿这么差,我还不想沾水。”
炭盆里“噼里啪啦”地蹦着火星子,今年的春天太冷,宋家抵住了刮骨寒风,宜宁侯府却有人病了。
天光犹未大亮,二太太许氏已经起身,盯着手里的名帖看了好半晌。
昨日姜夫人到府上作客,说起许月清,好像是前几日宫中赴宴,衣裳穿得薄了,一回府便倒下去,连日卧床未起。
她与许月清到底是亲姊妹,一方染恙,另一方总要过去瞧瞧。
是以打定主意,待几个孩子来问安时,她说了此事。恰好家塾休沐,她想着,就把一双儿女带上,也算叫孩子们全了礼数。
唯一令人心烦的是四丫头。
四丫头来时,宋从昭也在,恐他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得有失偏颇,只好忍一忍,将她一并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