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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可惜,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才跨下一层石阶,骤然听得几句碎语:什么“养在江南”、什么“宋家人”,最后提到了一句“表妹”。
  知柔和宋含锦不约而同止步。
  剪碎的阳光曝在花树下,遮盖了说话之人的身影。
  未多时,她听见一个嘲讪的语调,是魏元瞻的声音:“我们魏家可没这个习惯,什么人都能称得上‘表兄’‘表妹’。”
  知柔眉心微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眸中神色。
  宋含锦倒未觉有异——四妹妹与宜宁侯府本来就没关系。她不上前,是因为他们的话题钩着宋知柔,此时过去,不免要觉尴尬。
  可当魏元瞻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里,六目相对,宋含锦的脸色一刹僵了。
  仿佛偷听被人抓到现行,她双手局促地攥了攥,旋裙拾上台阶,声音很低:“走。”
  及至二人的影子转上游廊,魏元瞻都没能从无措里脱身。
  他只窘慌着,不知该做什么。
  没有人说过她们会来;也不知道她们站在那里听了多少;便是听见了……又会如何吗?宋知柔刚刚垂睫的样子……是在生气?
  隔会儿魏鸣瑛跟上来,见他还未出园子,口中惊讶:“你没走?”又扯他衣袖,“快些,我受不了了。”
  与此同时,廊道上。
  晴光追赶两人的背影,似一盏昏灯,在暴雪侵袭的夜晚不住晃荡。
  风稍止,步履渐缓,宋含锦抚着心口抱怨:“早知不上去了,现在可好……”她一面回头,喘了两口气,“还好没跟上来。”
  回首瞥见宋知柔的神情,眉尖略挑:“你怎么了?”
  不就是被人“逮个正着”么,何至于此?跑都跑了,魏元瞻也没追呀。
  知柔连敷衍她的心情都没有,只觉得思绪烦乱,心里很不是滋味。
  难道在京城中,大家都是一般虚伪吗?什么表亲不表亲的,谁要攀搭他?
  忽觉腿脚麻木,恹恹地坐去吴王靠上,对宋含锦说:“三姐姐,我走累了。”
  宋含锦一路品咂,渐渐明白了一点,观她如此,倒笑了下,“他们说的也是实话,这有什么。”
  知柔当然知道这是实话,可说不上为什么,这句实话从魏元瞻的口中道出,令她十分不快。
  她把脸一撇,状作不以为意的模样:“我就想歇会儿,三姐姐别管我了。”
  和她相处下来,宋含锦发现她这人有一点与旁人不同。她的娇蛮藏在皮相下,易于揭露,反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宋含锦倒不着急走了,拂拂衣裙坐下,也不吭声,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待在一起。
  许久之后,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侯府的人请她们过去。料想母亲那头该聊完了,应是来召她们回家,便飞快地站了起来。
  许月鸳走出连空院,侧首问刘嬷嬷:“遣人去喊了么?”说的是宋含锦二人。
  刘嬷嬷回道:“两个姑娘已经候在前院,没惹事儿,夫人放心。”
  她听完却叹了口气:“也不知锦儿跟鸣瑛闹了什么别扭,这两年她一来侯府就挂脸子。从前不是玩的很好吗?”
  往前走了几步:“羽儿也是……打老侯爷没了,就没瞧他再来侯府和元瞻一起练枪。两个在府上见了,客气得和生人似的,还打量我看不出来。”
  一想到这几个孩子,许月鸳直犯头疼。她抬手捏捏眉心,才刚放下,廊道里的风横扫过来,画出一道长身如玉的影子。
  离得近了,那人的仪容越发清晰,她停下脚步,略微低头:“侯爷。”
  晌午的阳光照着魏景繁官服的金绣纹案,倒是和年轻时候不同了,有种威严的俊美。
  “不必多礼。”他抿唇笑道,“来看月清?”
  “是,这就走了。”许月鸳敛神,“我瞧妹妹的脸色并不像她们说的那样,应是无大碍了吧?”
  魏景繁轻嗯一声:“前两日稍严重些,现下快好了。”
  “那便好。侯爷去吧,我也带孩子们回了。”
  她不复多言,颔首同他别过。
  回到宋府,天色仍大明着,宋含锦率先踏下马车,等宋知柔。
  许月鸳察觉她的动作,当下按捺住,待回屋了才问刘嬷嬷这一月发生之事。
  眼下,知柔跳将下来,宋含锦接着马车里未说完的话,道:“那你想穿耳吗?”
  “想。”知柔整整衣裙,和她一起走,“阿娘说我打小就没姑娘样子,却很怕疼,所以就一直拖着,一直舍不得给我穿。”
  宋含锦方欲张口,眼尾扫见一辆马车停在五丈外的地界。
  是宋培玉的马车。
  她鼻稍轻哼一声:“他还敢来。”
  知柔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下,提裙迈过门槛。
  自这日后,魏元瞻发现宋知柔对他的态度又撤退了。
  非是老死不相往来,谁叫他们在一处念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能说上两句话。
  但这两句话已从复杂的交谈变成简单的几个字:
  ——“魏世子。”
  ——“嗯。”
  ——“宋知柔。”
  ——“嗯?”
  ——“没事……”
  难有其他。
  魏元瞻认真思索,事情的起因大概是那天他们一家来府上探望,宋知柔和宋含锦听见了他和姐姐说的话。
  可他又没说错什么。
  她到底为何这样?
  魏元瞻淡瞥知柔一眼,倏闻兰晔在身旁低声:“爷,盛公子来了。”
  “盛星云?”他愣了下,“哪儿?”
  这回到了墙下,魏元瞻径直翻上去,看盛星云在外头打转,他一笑,随手掏了个山楂往底下扔。
  突如其来的东西砸到鞋边,把盛星云吓一跳,两眼怔忡地望上去,须臾,和缓道:“你来了。”
  “你就这么喜欢在此处见面?我觉得挺古怪的,别干了。”
  盛星云无神与他调侃:“我有急事……”
  魏元瞻睨他一会儿,微微敛容:“你说。”
  似乎极难启齿,他跼蹐着抿了抿唇:“龚岩那老匹夫,他、我……”
  却是半日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魏元瞻有些替他着急,眉心暗结:“怎么了?”
  他觉得丢脸,就这么磕绊着,说得口干舌燥才吐完半阙。大抵能撰成一句话:他被龚岩从亭松书院赶出来了。
  盛星云出身商贾,他想改变自己的地位,不再仰人鼻息,除了读书,再无其他出路。龚岩此举,是将他的前途断送。
  尽管他之前对读书一事并不全然热衷,可有、与没有,是两回事。
  魏元瞻理解他的焦心,蹙眉道:“可有寻过李夫子?他可能帮你?”
  盛星云摇头,“没有用,我父亲带人去李夫子那儿拜访多次,他虽未明言,可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连李夫子都无计可施,他来寻他,难道……
  “你想来宋府?”魏元瞻声调未变,几乎笃定地说。
  盛星云在京师就他一个士族朋友,纵使为难,也不得不求到他这里,满腹羞愧:“……可以吗?”
  魏元瞻没有立时答复。
  宋、魏两家纵为世交,可要安插一个商贾之子入宋家家塾,哪有那么容易?遑论宋家族老,魏元瞻的母亲便第一个不会答应。
  当初她令魏元瞻入宋府求学,为的不就是躲开他么。
  金纱铺在少年眉宇,眼眸稍垂:“我想想。不一定能成。”
  盛星云听了却露出笑颜,在院墙底下冲他深深一揖:“事成与不成,有你这个朋友,是我盛星云三生有幸!”
  “得了。”他剔唇笑道,“你只要少去我师父那儿闲坐,便是我谢你。”
  睐目瞟见杜先生往家塾赶,魏元瞻不作久留,拎着衣袂跳下,理正袖角,抬睫对上宋知柔的眼睛。
  她立在廊下,旁边是她的二兄,似又在相互赠予什么,撞见他在墙头,朝这儿望了一会儿。
  视线相接,宋知柔颔首称礼,随即和宋祈章一块儿踅进家塾。
  “宋四姑娘近日倒是知礼许多。”兰晔咂摸道。
  魏元瞻淡着脸色把他睃一眼,径自踏上长廊。
  隔日散学,知柔被杜先生留下。
  宋祈章走时向她投来一个“保重”的目光,无他——杜先生罚人抄书很有些苛刻,不重写五六遍断是过不了的。
  知柔趴在书案上揉了揉头,是个十分懊悔的模样。
  忽然,“嗵嗒”一声。
  案头多了一只布袋。
  她抬起脸,看见一只修如竹节的手从她桌沿划过,很快被落下的袖管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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