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但他们只是简单处理了一番,也不能任婉贵妃就那样在宫室中躺上一夜,是以楚袖出马,轻咳了几下寻找声线, 而后便仿着婉贵妃的声音尖叫一声:“来人!快来人!”
  说完她便往路眠身边一靠,小声道:“快走, 旁人不说,她那两个忠心的丫头一定会第一时间往进冲。”
  婉贵妃手下共有四个一等宫婢, 除却上次顾清修前来闹事时被李怀寻了借口带走的两个外还有两人在毓秀宫中伺候。
  虽说这四人在婉贵妃心中也有个亲疏远近, 但这四人谁也不想看到婉贵妃出事,听见方才那般动静,定然会冲在最前面。
  路眠抱起楚袖便循着阴暗处往毓秀宫外跑, 三两步攀上屋檐, 伏在屋顶上等人冲进殿内方才在满庭天灯的辉照下离开。
  走出毓秀宫的范围后路眠也没将她放下,而是就这么揽着她一路往重山殿而去。
  若是放在以往,楚袖早就出言提醒, 但现在她的全副心神都落在怀里那尊琉璃像上,也就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了。
  到了重山殿外, 路眠将人放下后便急匆匆道:“夜里风大,你受不得寒凉, 还是再去披件衣裳吧。”言罢,他便指了指她已被风吹的有些发白的手指。
  楚袖试着蜷缩了一下,果然已经冻僵,但她还是摇了摇头,道:“正事要紧,入了殿很快便会回暖,不妨事的。”
  知道楚袖说一不二的性子,路眠也不再劝,只是站在风口为她挡风,将手伸出,低头问道:“如何?”
  楚袖正努力地调动僵硬的手指,见状却不知路眠何意,可觑他神色似乎又不大想说的样子,一时之间便陷入了纠结。
  而路眠见她不答话,还以为这便是婉拒的意思,也便抿了抿唇,正欲开口,便听得对方疑惑开口:“什么如何?”
  以为被拒绝已经做好了给自己的行为找补的路眠没敢看着楚袖,以一种只有楚袖能听到的声音道:“要不要我给你暖手?”
  怕被误会成是刻意占便宜,他还解释道:“我常年练武,身上热得很,你可以碰一下。”
  这话说得羞赧至极,仿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般。
  昭华朝虽说男女大防较之她前世的南梁要淡薄些,但像牵手这种事多少还是僭越了。
  方才抱来抱去她还能当是为了方便,如今他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能叹了一口气,径直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长到这般年岁,你就算未曾亲身体会,也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的身份可不光彩,你确定还要……替我暖手么?”
  路眠头一次觉得楚袖的多思多想不是件好事,他只不过是一如往常般想为她做些什么,只是分寸稍稍踏过了些,便被她察觉心思,反问过来。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心意,但他却不喜欢楚袖因此贬低自己,哪怕她只是很普通地在赘述事实,那也让他心生烦闷。
  是以,他头一次未曾过问楚袖的意见,而是孟浪地直接用双手将她僵直的手包裹在其中。
  骤然被温热包裹,纵是冷寒似玉,也该被消磨几许。
  更何况是一直以来便能瞧见他那颗赤子之心的楚袖。
  两人这般对立而站,不过片刻,楚袖便耐不住先开口道:“你我相似,心意已决便不会悔改。”
  “那便,先祝你得偿所愿。”说这话时,她略微仰起了头,微薄的月光映照在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上,竟破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来。
  路眠被她说得心尖一颤,却不肯放手,回以一句:“君亦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路眠伸手将那尊琉璃像捞了过来塞入怀中,谁也未曾提松手的事情,便这么并肩踏进了重山殿侧殿之中。
  方一进去,原本还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的林暮深登时便跳了起来,语气分外地欢快:“你们可算是来了,再等下去我都要和这些人睡到一处去了。”
  嘴上这么抱怨,林暮深却从一旁的禁军手上接过了厚厚一沓纸,正是教坊司众人的供词笔录。
  “喏,每人至少一张,问得我嘴皮子都干了。”
  “那个管事是怎么问都不说一句话,还神神叨叨的,说是只和楚老板聊。”林暮深伸手一指众人当中跪坐得最为笔直的于管事,面上神情也满是无奈。
  “无妨,交由我便是了。”楚袖轻笑着安抚林暮深情绪,顺带着道:“择一人与我记笔录,我带着于管事到别处去谈。”
  林暮深欣然应下,正准备将方才那写笔录的人推荐给楚袖,便见得路眠一手将那呈着纸笔的托盘接过,施施然开口道:“不必,我来便可。”
  “你来怎么……”后半句已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瞧见了两人同色的衣袖交叠,逶迤一处。
  “怎么了?”楚袖平和开口,却是催促:“若是无事就将于管事喊来吧,如今已过子时,也不好让兄弟们一直不睡。”
  林暮深愣了一下,也不唤人,自己上前将于管事唤了出来,又送着三人到了旁边的房间,这才退了出来。
  门扉关上,方才还强撑着做出一副不甚惊讶情状的林暮深便揪着头发蹲了下去,暗自纠结道:“这两人究竟是何时勾搭上的,亏我自诩路眠好友、朔月坊常客,竟然毫不知情!”
  内里的两人可不知有人因他们突如其来的亲昵而翻起了旧账,试图从中找出一星半点的端倪来。
  甫一进去,于管事便在楚袖面前跪了下来,连路眠在旁边也顾不上了。
  “劳烦夫人救救我,我还想在教坊司当值,不想就这么被人替下去。”
  “夫人可是郎君手底下的神女,定然能求来神药,救我一救的。”
  才过去一个时辰,于管事便已经成了如此模样,也不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于管事究竟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她一时之间没有答话,于管事心中更是慌乱,最后更是慌不择路地磕起头来。
  楚袖哪里受得起这个,当下便伸手拦了一拦,道:“管事何至于此。”
  “我非神明,只不过比旁人多活了几年,哪里能看出你有何处需要救?”
  于管事闻言便将衣袖挽至手肘处,因着上了年纪,手臂上的皮肉已经有些松弛,但最抓眼的不是这些,而是其上一道足有一尺之长的疤痕,蜿蜒扭曲恍若虫蛇爬于臂上。
  楚袖望着那道伤痕,表情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于管事再怎么说也是在教坊司中做管事的,寻常人可不敢在她身上划这么一道口子。
  “于管事这伤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伤痕也重,若非名医,怕是这只手臂也保不住。”说着,楚袖的指尖便落在了那凸起的扭曲纹路上。
  她的手方才被路眠牵了一路,也不免沾染热意,此时抚摸疤痕,倒让于管事身子一颤。
  “夫人慧目,这伤已有三年之久,每至更深露重时便疼痛难忍。”
  “平日随意生活无碍,却再难拿起乐器。”
  “一个不能拿乐器的管事,又哪里能算得上管事呢。”
  “若不是念在我早年为教坊司博得了好名声,怕是三年前就被踢出教坊司了。”
  尽管于管事竭力想用诙谐的语气道出过往,但无奈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本就沉重至极,再如何粉饰太平也不能当作笑谈讲出来。
  “管事的难处我已知晓,但是想要求得神药,还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方能成功。”
  “无论何种代价,我都愿意去做!”于管事匆忙答道,生怕慢上一步楚袖便又反悔:“先前郎君示意我将那名姑娘带上重阳宴,我便做成了。”
  “夫人你要相信我的诚心,我什么都肯做的。”
  楚袖一下子抓住了关键,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问道:“你前几日得了郎君神谕?”
  于管事连忙点头,将当日她于教坊司中所得神谕之事道出:“郎君神通广大,花笺对日显字,真乃神迹。”
  什么神迹,不过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罢了。
  楚袖嗤笑一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道:“你所遇之人并非郎君本尊,而是一借郎君之名行祸乱之事的恶相。”
  于管事被这新鲜的词砸得一懵,呆愣地重复道:“恶相?”
  “所谓恶相,唯恐天下不乱,只下令,不赐福。”
  “仔细回想,你为何从未受过郎君赐福?”
  楚袖循循善诱,于管事也便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难道,我一直以来供奉的不是郎君不成?”
  于管事的猜测多少有些偏,但倒也相差无几。
  她也便继续道:“一直以来,你供奉的都是恶相,他法力不足,便只能坑蒙拐骗让人来帮忙。”
  “若他当真是郎君,为何今夜重阳宴上那人如此之快便倒戈了,难道郎君连拿捏一个凡人的本事都没有吗?”
  “怎可能,郎君法力无边,莫说是小小凡人,便是达官显贵也得跪拜叩首!”于管事显然转过弯来了,登时便怒道:“好一个恶相,竟敢瞒骗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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