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难怪郎君极少在你面前显灵。”
  最后一句话明显戳到了于管事的痛脚,她猛地向前一扑,从跪姿变成趴伏,死死攥住楚袖的裙角,像是攥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夫人莫怪,夫人莫怪,都是我嘴笨。”
  这般大的动静已经遮掩不了,楚袖无奈只能踹开了于管事的手,冷声道:“莫要以为疯言疯语就能逃脱牢狱之灾,今晚有的苦头让你吃。”
  只要于管事还保有一丝理智,应当能听出她言外之意来。
  只见于管事先是一愣,而后便求饶道:“姑娘,看在我带你入宫的份上,还请饶过我这一回吧。”
  “我这般年龄,实在是扛不住啊!”
  声泪俱下,好不动容。
  楚袖还未做出点回应,就见不远处黑衣青年大踏步走来,抬手挥剑便将那一截布料削了下来。
  路眠生得冷峻,冷脸肃穆时更能唬人,更遑论他是战场上见过血的人物,提剑站在人前,一身煞气吓得于管事的哭声都噎在了喉中,指尖攥着那点布料茫然望着他。
  “莫要惹是生非,平白聒噪。”
  他早不说晚不说,偏生在于管事拉着楚袖裙角哭号不止时才说,手段还如此激烈,恍若于管事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再结合方才他入场时刻意将人扶起的姿态,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跪在地上的乐师舞姬心中暗恨自己白日里怎么没和这位来顶缸撑场子的姑娘打好关系,指不定这会儿就能鸡犬升天,不用受这牢狱之灾了呢。
  可这时候再怎么说也晚了,还不如缩着脖子少惹些事情,指不定官爷们见他们这种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也便放过他们了呢。
  有了路眠插手,这点小插曲也很快便翻了页。
  越途与一众舞姬乐师被关押在重山殿中,由林暮深带人看管,而路眠则是护送着楚袖往毓秀宫去了。
  两人如今都未曾伪装,若是要以正常途径进去,怕是走了没几步便要被人拦下来。
  是以楚袖换了身纯黑的衣裙,将发间的一应钗环都摘了个干净,甚至还从重山殿中供教坊司临时换装的房间里寻到了一顶极长的黑帷帽,也不知是什么舞蹈才用得上这样的道具。
  半透的帷帽盖了她半身,离得远些便完全看不出模样来。
  路眠隐匿的功夫极强,带着楚袖虽然有些影响,但毓秀宫此时的侍卫都被婉贵妃调走,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在来之前路眠便从越途那里确认过他每次往宫中送东西的流程,此时两人略微抬头,便见得殿内正徐徐上升的数盏天灯。
  “如此一来,是不是不大好潜入其中?”
  两人如今藏身在黑暗之中,路眠揽着楚袖的腰,眼睛落在那些用细线栓着的天灯上,闻言便道:“简单。神明显灵,总得有些神迹不是吗?”
  路眠手上并无合适东西,楚袖见状便将腕上带着的银镯子褪了下来递过去,微扬下巴示意他用这个。
  谁曾想路眠却并不领情,反手往身后的砖墙上用力一磕,耳听得细微的崩裂声,黑暗中却看不真切,再然后便见他将些什么东西飞手扔了出去。
  楚袖还在观瞧那些天灯,只觉腰间一紧,身子猛地跌入一个宽广的怀抱,对方拥着她小跑几步借力而起,轻飘飘落在宫墙之上,后又沿着暗下去的地方飞掠至主殿的屋脊处。
  两人齐齐趴着,她略微拨开帷帽,往下一瞧,便见得一向喜爱华丽璀璨妆扮的婉贵妃罕见地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比白日里在昭阳殿祭祖时穿的那一身绣着暗纹的衣裳还要质朴许多。
  除此之外,她乌发披散脑后,时哭时笑地在亭中赤脚行走,若不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婉贵妃这般诡异的情状,八成要以为是哪个女鬼出来游荡。
  此时她才发现,庭中的天灯暗下去了三分之一,都随着夜风向天空飘散而去。
  她讶然地看向路眠,指了指那些已然与星辰无异的天灯,轻声道:“方才你掷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路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衣袖翻开些许,露出其下寒光凛凛的利器。
  想到那清脆的崩裂声,她恍然大悟道:“你砸碎了用来砌宫墙的青砖?”
  “好用。”怕楚袖多想,他补充道:“这种碎块随处可见,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这理由倒是无可指摘,她点了点头,继续与路眠默不作声地观瞧婉贵妃。
  她赤着脚在庭中如无头苍蝇般乱走,似乎并未看到那飞远的天灯,反倒是唱起了那首古怪的歌谣。
  “千年梨园不解愁,百年花旦作名流。”
  “练功要从童子起,滴水穿石成新人。”
  一边唱,她还一边从手中的香囊里往外洒东西,那东西在夜中也散发着些许辉光,砸在石板上也是清脆声响,楚袖离得远瞧不清楚,但路眠却看得一清二楚。
  “是珍珠。”
  大把大把的珍珠被婉贵妃洒到地上,她赤足踏上也不觉有异,就这么踏着满地珠辉、唱着歌谣返回了正殿。
  以路眠从越途那边得来的信息看,接下来便是要降下神赐了。
  路眠寻好位置后便掀开了几片琉璃瓦,两人一起从不大的洞里往下瞧。
  只见婉贵妃踏进一个以燃烧白烛为线的圈中,面朝放着戏郎君琉璃像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恳请戏郎君赐下神药,救我麟儿。”
  “若得神药,待他日我儿登位,必然为戏郎君您重塑金身,广立庙宇,以举国之力供奉于您。”
  她一边说一边叩首,直至木地板上现了血迹也未停下。
  然而往日堪称有求必应的戏郎君此次却并未显灵,婉贵妃走投无路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将衣衫往上一挑,锋利的刀刃便将肌肤划破,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郎君息怒,信女这便为您献上贡品。”
  她跪直了身子,从神龛上抱下来一个瓷盆,一尊精美的琉璃像立在其中。
  再之后她将流血的手臂悬在琉璃像上方,让血液从琉璃像的头顶落了下去,道道血痕在琉璃像上显现,最后汇聚在盆中。
  这尊琉璃像,竟是用人血浸泡供奉的!
  婉贵妃的手臂光洁如玉,除却方才划出来的一道伤口外别无他物,看起来也不像是供奉过戏郎君的模样。
  她心中疑惑之时,下方的婉贵妃手起刀落,又在胳膊上划开几道口子,痴痴道:“我是蒲柳之身,比不得修儿尊贵,还请戏郎君莫要怪罪。”
  “待修儿度过此劫,定然十倍偿还,还请戏郎君赐药。”
  楚袖望了一旁准备齐全的路眠一眼,对方略微颔首,而后便向下洒了一把不知名的粉末,将那一圈白烛尽数扑灭,再然后便抱着楚袖从屋顶上飞掠而下,抬手推开了殿门。
  “汝之所求,本君已然知晓。”
  “念你数次供奉虔诚,本君便亲往幽冥殿一趟,将你儿魂魄引渡回人间来。”
  殿前一道黑影伫立,头晕眼花的婉贵妃已经看不太清楚,但还是一头栽倒在地,口中道:“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日后信女定然时时供奉、日日上香。”
  哪想“戏郎君”嗤笑一声道:“本君香火不知凡几,哪里须得你这一星半点,尤其是你这般女子的供奉,本君更是瞧不上。”
  “若非你育有人王,本君也不屑受你供奉。”
  “那……郎君想要信女如何还愿?”婉贵妃声音颤巍巍的,带着几分惧怕问道。
  “本君在凡间有一化相,借本君之名行苟且之事。”
  “本君已算出其人所在方位,便在这宫闱之中,但本君不可插手凡间事,是以须得你出手,将那恶相揪出。”
  婉贵妃闻言更是糊涂了,她虽为贵妃,但却不是后宫之主,随意寻人也实在有些难度。
  “不知那恶相有无什么特征?”
  晕过去的前一刻,婉贵妃听得那高大的戏郎君道:“你近五日便接触过那恶相,仔细回想一番,将此人身份告知人皇,便可成事。”
  近五日?
  近五日她一直在毓秀宫中,未曾见过什么外人啊。
  唯独三日前那人说是奉皇上之命来送东西,那时还对戏郎君的琉璃像兴致勃勃的……
  平日里默不作声,谁知原来那人便是戏郎君恶相,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她险些就被个恶相骗了!
  第130章 照心
  在毓秀宫一番装神弄鬼, 见婉贵妃因失血过多而晕过去后,两人便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
  路眠上前将瓷盆搬开,楚袖则是在室内翻找起来, 最后在梳妆台上寻到了一个玉白的小瓷瓶。
  她这两个月跟在秦韵柳身边见了不少基础的药物, 这种绘着两丛兰花的瓷瓶里装着的便是上好的止血药。
  拿到药后她便转身去了婉贵妃身旁,将药粉洒在上头简单止血, 这才伸手将那浸在瓷盆里的琉璃像取出,用帷帽上的网纱包裹了揣在怀中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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