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方才便说了,求神药须得代价。郎君心善,不愿我等普通人破财,只需替他捉得恶相便可。”
  于管事当即便拍着胸脯应了下来,只是她不免怀疑自己:“夫人,你看我只是个四十有余的弱女子,如何能与那恶相斗法呢?”
  “人皇受万民敬仰,你只需将恶相现身之处告知人皇便可。”
  “郎君曾赐言于我,说恶相化身在宫中身份不低,与之接触半个时辰后的人三日内黑气缠身不散。”
  “于管事,你身上便有浓重的黑气啊。”
  第131章 金殿
  隔日罢朝, 金殿之上却仍有不少眼带青黑的官员,见面了便互相问候一句昨夜休息得如何,文官回夜不能寐, 武将回睡不着练了一夜的拳。
  一听这回答, 众人就知对方也如自己一般,还未能从昨夜那场惊变中走出来, 如今还在提心吊胆。
  “我等尚且如此,陛下岂不是……”
  “嘘,妄议陛下,你不要命啦。”
  那人连忙捂嘴,却小声辩解:“昨夜那事实在是令人震惊, 这才一时失言,莫怪莫怪。”
  思及昨夜陛下被人扯着衣领用剑架着脖子的狼狈模样, 几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说不出个反驳话语来。
  若不是柳国公手底下的人临时内讧, 今日坐在这金殿之上的可指不定是谁呢。若是换成他们, 别说睡觉了,怕是吃饭喝水都得带上三五十个侍卫才行。
  “话又说回来,昨夜里立了大功的那位路小将军, 你们可有谁瞧见他了?”
  同样是从朔北回来的小将军, 众人不大认识商户出身的林暮深,却个个都听过路眠的名号。
  早些年是他与苏家二公子混迹各家后院的轶事趣闻,如今是他直取朔北鬣狗心脏的威名, 之后自然还要加上一项救驾有功的名头。
  要不怎么说虎父无犬子呢,定北将军教出来的孩子, 便是玩乐几年,上战场是一员虎将, 回京后也是今上身边的一把好手。
  众人一番吹捧路眠,却谁也没瞧见这位少年英才,不由得心生疑窦:按理说今日便该论功行赏,哪怕只是先口头嘉赏一番,路小将军也该出现才是。可如今马上便要朝会了,路小将军却不见踪影,难道是昨夜又生了什么变故?
  百官疑惑不解,便齐齐看向了殿内官职最高的右相苏端和。
  昨夜宋太傅失态上前与柳国公缠斗,却不小心闪了腰今日告假,他们也便只能以右相马首是瞻了。
  一名与苏端和有些来往的老臣上前低声问道:“右相可知路小将军去了何处,怎的这般时辰都未来?”
  问苏端和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昨夜那般混乱的局面,众人都不免两股战战,可这位右相却端坐席上不闪不避,仿佛笃定了柳国公做不成这事似的。
  再怎么说也和今上是亲家,指不定右相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途径呢。
  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右相闻言侧目,只轻飘飘一眼,那老臣便知道了答案,呐呐而退:“老臣眼拙,无意扰右相清净,这便离开。”
  苏端和见那老臣转身便走,像是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一般,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如何?右相说了什么?”那老臣方回了几人身边,便有人急切地问道。
  老臣瞪了那说话的人一眼,没好气地道:“没说话,但想也知道会是和稀泥的回答。你说我方才怎么脑子不清楚敢去问苏相话!”
  那人悻悻地回道:“那不是看右相云淡风轻,瞧着就像是知道些内里乾坤的样子。”
  “他哪天不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真是失策!”
  老臣哀叹两声,还不待再说些什么,上首帝王便已经自侧边走了出来,身边随侍的却不是往常的大总管,而是一位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青年人。
  百官向上拜礼,无人敢直面圣颜,自然也就没能发现站在帝王身边的青年人正是他们方才议论过的路眠。
  “昨夜动荡,不少爱卿也受了波及,本该让诸位好好休息,但兹事体大,朕也只能狠下心来做个无情的君主了。”
  帝王言辞恳切,众人自然是连道不敢。
  一番君臣情深后,这才算是上了正题。
  禁军压着柳亭在金殿正中跪下,此时的他已然不见昨日的嚣张,一身华贵的玄衣也早就被扒了下来,只着粗布衣裳。头发倒是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但离得近了便能瞧见那丛生的碎发,显然就是匆匆用手梳理了一番。
  “柳亭,你着人禀报说今日要在金殿上说件大事,如今来也来了,可能开口了?”
  经过昨日那场宫变,帝王也不再称柳亭为柳卿,而是直呼其姓名。
  谁曾想柳亭却不言语,环顾四周后未曾见到心中那人,便抬头直视端坐高阶之上的帝王道:“当事人未在,不好言说。”
  帝王沉吟片刻,道:“你要见何人?”
  柳亭挺直腰背,竭力维持自己的形象,沉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众人闻之哗然,更有甚者惊惧地瞧着柳亭,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狱中关了一晚上给关疯了,竟然敢将此事牵扯到皇家头上。
  旁人不敢直视圣颜,柳亭却清楚地看到那人脸色铁青,落在一旁的手都猛地攥了起来。
  他在心中嘲笑这个懦弱的男人,明明有所察觉,却迟迟不肯相信,非要维持着一个祥和的假象过日子。
  反正事情败露,他注定也活不了,何不将狗皇帝苦心维持的平稳假象撕碎了呢。
  柳亭怀着恶意吐出了那人姓名,像一条毒蛇在帝王颈边吐信。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来,便是要借着百官心中疑虑逼迫狗皇帝将人喊来。只要那人一来,这场以性命作赌注的局便是他赢了。
  人活一辈子,能见得金尊玉贵的帝王因自己露出狼狈姿态,也算值当。
  日后史官执笔,他柳亭也是昭华朝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既如此,便将他召来。”
  帝王下令,莫敢不从,登时便有人急匆匆退出金殿前去传召此人。
  殿堂之上一时寂静,无人敢出声打破沉寂。
  直到跪在殿中的柳亭从怀中掏出来一张陈旧的布帛,将之铺陈在地面之上,啮破手指以血为墨描摹其上字迹。
  本就站得近的官员一眼便瞧见了他所写的内容,不由惊讶出声。
  与之不大对付的容王殿下更是直接上前夺过那块布帛,死死攥在手里,痛骂柳亭:“你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竟也留着这帛书!”
  “莫非当年你便预见今日败北,打算以此要挟不成!”
  祁万泽此举堪称大胆,无视帝王,咆哮公堂,无论哪一宗罪都不轻,然而帝王不言,似是默认他如此行事一般。
  柳亭掀起眼帘,也不反唇相讥,只是伸手去抢祁万泽手中的布帛,但跪姿本就低人一分,祁万泽又用了十分的力气,他自然夺不过来。
  这般动作反倒更让祁万泽怒火中烧,上前一步便揪住了柳亭的衣领,竟是硬生生将人以这种别扭的姿势提了起来。
  两人靠得前所未有的近,话语里亦是火星四溅。
  “凭你也配碰皎皎的东西!”
  “柳亭,不要以为有皎皎遗言护着你,我就当真不会杀了你。”
  柳亭被他这一手拽得气息不稳,却依旧梗着脖子回应:“若是你敢动手,早二十年前就动手了,还等得到今天。”
  “祁万泽,没本事就不要出来逞英雄,平白惹人发笑!”
  “你这老匹夫——”祁万泽怒吼一声,另一手握拳便狠狠砸在了柳亭脸面之上。
  早在祁万泽出列时路眠便想上前去捞,奈何帝王蓦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便不得不站立在原地看两人争斗。
  眼看柳亭脸上挨了这一记,鼻血狂飙,路眠却耳听得一声轻笑,手臂上力道一松,他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三两步下了金阶,闪身隔开了两人。
  祁万泽口中仍骂声不止,相较之下柳亭就安静许多。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伤势不得不安静。
  路眠让人安静的手段虽不大美观,但胜在有效,他从善如流地从腰间抽出一根儿臂粗的麻绳,三缠两绕便将两人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一人背靠一根金龙柱,面朝龙椅之上的帝王,也不妨碍接下来的问话。
  做完这些,路眠拍去衣上灰尘,从祁万泽手里抽出了那张布帛,奉到帝王面前。
  然而帝王只是打眼一瞧便道:“路小将军可是好奇?”
  帝王如此问,路眠竟也实诚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路小将军自己看看便是了。”帝王轻笑,指了指他手中的布帛道。
  今上都同意了,他自然也不客气,将布帛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是一封诉状,状告其父殴母至死、毒害亲女,可谓是世间败类。
  柳亭方才所言之人与他无亲无故,无论如何也用不到这张布帛上的内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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