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楚袖倒是有意减少存在感,但无奈这一身实在太过招摇, 婉贵妃更是时不时便恶狠狠地瞪过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狐狸精勾走了她儿子一般。
虽说她这个赶鸭子上架的秋良娣在短短几日便因着顾清修随意编撰出的三流话本子荣登宫闱的议论第一人, 但天地良心, 她当真没有同那故事里一般谗言媚上、灵前献媚、挟恩图报、自荐枕席。
再具体些的故事,连细想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残忍,她选择忽略。
反正在顾清修的一通胡扯之下, 宫中七成以上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身边多了个心狠手辣、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女人, 且此人招摇到前太子妃离世不到一月便登堂入室,径直住进了重新修缮后的太子妃寝殿!其心可诛啊!
众人心中如何想她是完全不管,反正在昭阳殿如此庄严肃穆的地方, 没人敢当面指责于她。
不然她是绝不可能答应顾清修的,要知道顾清修给她编的这个背景故事简直是天怒人怨, 若是换个寻常场合,怕不是早就被人指着鼻子大骂狼子野心, 顺带着将她凌迟处死了。
她一心做个鹌鹑,立在顾清修身侧低垂眉目,听着礼官念着辞藻华丽的祭祖祷文,悄悄打量着旁边站着的几人。
顾清修身为太子,自然站在皇子公主之首。
往下本该是荣华长公主顾清蕴的位置,但奈何她前些时日被帝王罚了禁足,便是祭祖也未曾派人前去,可见今上是铁了心要罚爱女。
顾清蕴人虽未到,多年来在兄弟姐妹中的情谊却不是假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空出了那个位置,权当顾清蕴在府中祭祖了。
长幼有序,长公主之后便是五皇子顾清明,他似乎精神不大好,脸上也无甚表情,盯着面前那空着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出神了一般。
再往后些楚袖便看不见了,只隐约瞧见六公主和七公主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不知在做些什么。
足足站了两刻钟,礼官总算将祷文念完,由今上领头,皇室众人一一向如山般的牌位上香祭拜。
每有一人上香,在一旁随侍的女婢便会唱两句祷词,前半句歌功颂德,后半句祈求祖宗保佑,十分合情合理。
昭华重孝,是以在今上和皇后祭拜后,紧接着便是养育了皇子公主的后妃,第一位便是后宫之中地位超然的婉贵妃。
她和兰妃针锋相对多年,绝不会放过每一个能压对方一头的机会。
只见她出列前不动声色地对着旁边的兰妃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容,继而莲步轻移到了祖宗牌位前,从奉着香案的婢女手中接过檀香,跪在软垫之上拜了四拜,方才将之插入香炉之中。
婉贵妃礼数周全,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任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之后便是养育了两位皇子的兰妃,她也不是个服输的性子,迎着婉贵妃的目光也上前祭拜。
只见她在蒲团上跪坐,神情恭敬地三拜九叩,又念了一段极短的祷文,方才上香站到了另一边去。
婉贵妃是武将世家出身,未出阁前便是有名的绣花枕头,自然也听不懂她那拗口至极的祷文,只当兰妃在此等场合还卖弄学问,当真是不害臊。
因此她对上兰妃隐含挑衅地目光也不退让,径直迎了上去不说,甚至还比对方更嚣张。
兰妃见她这般就知此等蠢货压根儿没听懂祷文含义,平白在那里耀武扬威呢,也便侧过头不再与之对视。
大喜的日子,看多了蠢货岂不晦气!
见兰妃躲避视线,婉贵妃更觉是自己棋高一着,颇为神气地挺直了脊背,恍若一只斗赢了的鸡一般。
两人站得靠后,这场交锋又结束得很快,除了站在另一边百无聊赖的楚袖外并无旁人瞧见。
她看得极为隐蔽,生怕因为瞧见两妃在祭祖日暗中争斗而改日被鸩杀于东宫,虽说她可以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但诸事未成,也不好于此时脱身。
又有两名后妃祭拜,过后便到了顾清修,他扯动手中黑绸,示意楚袖行动,她也只能躬身引路,将目盲的太子殿下牵到供桌前,扶着对方跪下。
至此,顾清修方才松了手中黑绸,她眼疾手快地将之收进了袖中,而后有些尴尬地站在了那捧着香案的太监身旁。
其实按顾清修原先的吩咐,是要让她站在他身旁帮忙的,可她实在是没胆子在帝王家数百祖先面前造次,见君不拜更是大罪,只能以此等小聪明躲避一番,心中更是不住地致歉。
她本身不大信鬼神传说,但对于先祖,还是怀着一定敬畏的。
反正都是在顾清修附近,多那么几步距离也没差别。
因病痛而形销骨立的青年头戴幕离,宽大的衣衫遮掩身形,持香下拜,姿态虔诚远超常人。
不知旁人是如何看待此时的顾清修的,但她看着这一幕,不免想到前几日顾清修长跪于神龛之前,指尖温柔抚摸那装着宋雪云骨灰的槐木盒。
今日这一出,顾清修真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布下的局。
他在跪拜老祖宗的时候,会不会也在祈求祖宗保佑他行事一切顺利呢?
顾清修拜过牌位,便停了动作,端正地跪在原地。见此情形,楚袖便知是该她出场的时候了。
她将黑绸重新塞进顾清修手里,牵引着他到了供桌前,又调整了他的手腕朝向,而后轻轻扯了手中黑绸两下,示意已是正位。
顾清修不带分毫犹豫地向下用力,哪怕小指侧都沾上了香灰也未停手。
楚袖清楚地瞧见他右手抽搐不止,却依旧在用力地往下按,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做了个大胆至极的举动——她直接将顾清修的手从香炉之上拨开了。
在旁人看来,她这动作堪称狂悖,但只有她与顾清修两人知晓,这是为了什么。
隔着厚重的幕离,她瞧不见顾清修的神色,但想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体内本就有着多种剧毒,早已显现油尽灯枯之象,今日以此布局,自然是想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是以他有意在重阳祭祖这日重现七夕拜月时的情形,当然,他没打算拿顾家宗族的牌位作陪葬,因此只是在香炉里动了手脚。
祭拜结束,楚袖牵着顾清修走到另一侧去,将将站定便见婉贵妃斜了视线过来,她心神一凛,打起全副精神。
谁想婉贵妃只是将手背在身后,用帕子擦拭了几下右手掌侧的位置。
楚袖心领神会,婉贵妃这是瞧见了顾清修手上沾染了香灰,想让她帮着清理一番,倒是与他们原先的安排不谋而合。
只是她方扯出一张帕子,伸手去拉顾清修的手时却被蓦然躲过。
再抬头便见得顾清修身形一僵,看来是身上的毒又一次发作了。
她离得近,瞧见那只敷粉掩盖青紫之色的手上忽地迸裂出道道痕迹,眨眼间便有鲜血喷涌而出,将玄色的衣裳晕染成更深的颜色。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凭借着以往多次祭拜得来的信息,调整了一番朝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楚袖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呼,却不伸手去拉,任由顾清修冲着听到声响回头的婉贵妃压下。
两人齐齐倒地,连带着一旁的帝王与皇后都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瞧却见是太子人事不知地晕厥了过去,婉贵妃被他砸得人也饭懵,双手摆动间便将他戴在头上的幕离打了下来。
看着流血不止的青紫人影,楚袖敢说,帝王的脸都吓白了,像是下一刻就要两眼一翻也晕过去的模样。
皇后见状连忙以袖遮挡帝王视线,同时吩咐众人:“还不快些将太子殿下扶起来,将太医署的郑医正喊来!”
这场祭祖行到一半便发生了此等怪事,自然也不能再按那冗长的礼节继续,余下的皇子公主便一起在供桌前上了香,也算是供奉过祖宗牌位。
太监宫婢们围在顾清修身边许久,半晌却无动作,皇后瞧见便杏眸一瞪,厉声道:“还等什么,耽误了太子就医,尔等可担待得起!”
那自然是担待不起的,但他们实在是无从下手,只能齐齐跪倒,由资历较长的一人开口:“殿下身上伤口太多,奴婢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啊。”
“那难道就任太子殿下流血而死吗?”
“这……”
众人犹豫之余,但见一道素白身影闯进,他俯身将流血不止的顾清修拦腰抱起,动作之迅疾连婉贵妃都没反应过来,还怔愣地躺在原地。
“我带皇兄去最近的宫殿歇着,待郑医正来,有劳诸位带路。”
只一句话的功夫,顾清修身上便又裂出几道伤口来,犹如残破的瓷器一般。
那人抱着顾清修往外走,楚袖第一个跟了上去,行在他身侧时心中还满是疑惑:怎么顾清明会在此时出手,难道他不该竭力避着顾清修吗?
此时出现,无异于是引火烧身。
第122章 冬云
楚袖对宫中地形不甚熟悉, 跟着顾清明左拐右拐入了一间看起来便萧条残破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