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几名手脚伶俐的婢女和太监,其中一人抬头瞧了一眼那已然落灰的匾额,便飞奔去太医署, 其余人则是随着顾清明一并入了殿。
  顾清明抱着人, 轻车熟路地冲着侧殿一间居室而去,抬脚踹开房门。
  楚袖本还不太明白怎么顾清明先往侧殿而去, 在瞧见内里虽简陋好歹也有些人气儿的陈设也便放下心来。
  这居室摆明了是有人在住,只是此时主人不在罢了。
  事急从权,楚袖也顾不得许多,在顾清明将人放下后便冲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 怼着顾清修的嘴硬往里灌。
  只是她没有路眠那般熟稔且实用的喂药本事,半瓶下去, 真正进了顾清修嘴里的寥寥无几,最后还是顾清明帮忙, 两人才勉强灌进去一些。
  虽说少, 但胜在有用,起码顾清修身上不再有新的裂痕出现,胸膛起伏也明显了些。
  她这次出来没带多少东西, 除却这保命的药液外便只剩了几颗止血的药丸, 外用内服俱可。
  碍于顾清修身上伤痕实在太多,她依旧选择了喂药,好在止血丸入口即化, 并不像方才那般让她手忙脚乱。
  做完这些,她便坐在了床边守着顾清修。
  顾清明则是非常熟练地从一旁陈旧的衣柜里拎出来……一张木凳?
  楚袖看了看那残破到只剩半扇门的衣柜, 又看了看被顾清明坐着的只有寻常凳子一半大小、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宫中人自己做的凳子,陷入了沉思。
  这人该不会带他们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吧?
  似是看出她心中疑虑, 顾清明解释道:“此处名为冬云殿,是已经废弃许久的宫殿,只剩了两名年老的宫女守着。”
  “前些日子天凉,彩云嬷嬷受了寒凉起不了身,翠英嬷嬷如今应当在她屋内照料着,待会儿应该就会过来了。”
  “殿下似乎对冬云殿很是熟悉,竟连两个粗使嬷嬷的名字也记得。”楚袖一针见血道。
  顾清明跷起双腿,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在木凳上转了半圈。
  这般孩童玩闹的姿态落在他身上也不显突兀,只是成年男子到底身高腿长,曲起双腿坐在上头多少有些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那腐朽不堪的木凳也因不堪重负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充作连接的铆钉更是向外翘出,钩住了顾清明的衣角。
  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还在凳子上扭来扭去,顺带着讶异道:“我方才没说过么?”
  “我幼时便住在冬云殿里,彩云嬷嬷和翠英嬷嬷从那时起就在此处了。”
  言罢还指了指身下被他当作玩具的木凳:“这是翠英嬷嬷的手艺,当时我欢喜得紧,离开冬云殿时还哭着喊着让翠英嬷嬷帮我做了个小木马呢。”
  楚袖曾仔细看过有关顾清明的情报,但白纸黑字并不会写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只阐述了顾清明在生母死后被当时的言嫔过继。
  至于他那存在感极其薄弱的生母所居何处、幼时又与谁相伴这种连他自己都极少在人前提及的事情,那便无从得知了。
  她沉默的这段时间里,顾清明还在讲着那小木马的归宿:“我当时很是喜欢那小木马,就连睡觉也要将它放在床边才能睡得着。”
  “或许是我太过在意这木马了,言嫔娘娘叱责我玩物丧志,逼着我亲手将那木马劈成了数段,又扔进了火盆里。”
  他的语气逐渐低沉,楚袖从这只言片语中,在脑海中大概拼凑出来一个小男孩哭着将喜爱之物烧毁的模样。
  年幼丧母,被过继后又遇到如此严苛的一位娘娘,当时的顾清明大约真的很无助。
  只是她依旧不是很能理解,顾清明为何如此自然地与她讲起这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往事?
  尤其是在他的兄长就躺在不远处的床上生死不知的时候。
  就在她忍不住要打断顾清明时,笃笃的敲门声传来,略一抬头,便见得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有些局促地望了过来。
  嬷嬷一身蓝白衣裳,边缘因大力搓洗掉了颜色,一双手骨节粗大,肌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所致。
  这位应当就是顾清明口中的翠英嬷嬷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嬷嬷踏入殿中,纳头便拜:“奴婢翠英见过五皇子殿下,见过这位贵人。”因不知楚袖身份,只能如此称呼。
  顾清明第一时间从木凳上起身,双手将翠英嬷嬷搀扶起来,语带亲昵:“翠英嬷嬷,都说过多少次了,嬷嬷待我不必如此见外。”
  “殿下……”翠英嬷嬷呐呐出声,眼神却往这边瞟。
  见状楚袖便打算介绍一番,却被顾清明抢白:“太子殿下生了病,便先来这边休息一番。”
  “这位姑娘是我的贵客,嬷嬷待她如待我一般便是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她忍不住反驳道:“我乃东宫秋良娣,今日情况特殊,前来借冬云殿一用。”
  此话一出,翠英嬷嬷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她焦急地攀上顾清明的手臂,道:“殿下,这……这可是有违人伦之事,实在是做不得啊。”
  顾清明拍了拍她的手,面上笑容不改,安抚道:“嬷嬷无需担忧,此事我自有考量。”
  翠英嬷嬷闻言更慌了,还要说些什么时便被顾清明打断:“彩云嬷嬷身子骨不好,如今卧病在床,还需嬷嬷你多担待些,这边有不少宫婢候着,嬷嬷便安心回去吧。”
  “这、这不大好吧,好歹也是在冬云殿里,于情于理老奴都该在旁帮衬才是。”
  “这不是有我在呢嘛,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我办事,你放心。”顾清明拍着胸脯保证,紧接着便抵着翠英嬷嬷的肩膀将她往屋外赶。
  翠英嬷嬷一步三回头地被推了出来,临了还拉着顾清明百般嘱咐:“殿下,您方才所说之事真的使不得啊。”
  “您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担心啊,翠英嬷嬷听了这话一点没被安慰到,甚至更慌了,可顾清明铁了心要让她回去,她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顾清明掰扯,只能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祈祷太医署的医官可千万来得再快些,莫要让两人在屋内独处太长时间。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祷生效,她还未走到彩云门前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各种嘈杂声音。
  “快快快,太子殿下就在此处,麻烦郑医正再快些!”一名面容稚嫩、斜挎一个大医箱的太监扶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口中不住地催促。
  那白发医官、也就是郑医正腿脚尚好,但无奈这小太监心中急迫,打从见了他人影便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来,一路上说是扶着他,实际上是扯着他狂奔而来。
  “呼,已经到了,呼,别急,先让老朽喘几口气。”
  郑医正今年六十有三,平日里就是坐镇太医署,极少能用得上他出诊。
  今日从太医署一路跑到冬云殿,几乎是横跨了整座皇宫,便是他年轻时也未曾有过这般境遇。
  他甚至觉得自己如今还能与这小太监说上几句话,都是他平日里烧香拜佛得来的善果。
  可惜小太监不能体会他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手上是一点没松,拖着人就往里走。
  “没事儿,郑医正您接着喘,我带您进去就行了。”
  被蛮力拖着往前走的郑医正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晕过去,他看着前头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心道这估计就是他平素吃荤杀生的报应。
  那小太监是半步也不肯慢,拉着郑医正跃上几层台阶便直奔有几个婢女守着的居室而去。
  “殿下,奴将郑医正请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刚送走翠英嬷嬷的顾清明还没再做到木凳上便听得这么一声,也便转了弯到门前去。
  楚袖则是掐着时间又给顾清修喂了一颗止血丸,方才起身往外走,准备去迎接这位德高望重的郑医正。
  再然后,衣衫凌乱、发丝乱飘、双颊通红、急促喘息的郑医正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偏生拉着他来的那小太监还毫无察觉,步子是停了,手还死死扯着。
  “将人送来便好,你先去把那几名宫女喊进来吧。”
  顾清明轻咳了一声,摆手将那小太监打发出去,上前帮着郑医正拍了拍背,楚袖则是提壶倒了一杯茶,虽说是凉的,也好过没有。
  郑医正也不耽误,一手接过茶杯,一边往床榻的方向走。
  凉茶下肚,他也到了床边,略微低了头瞧过去,一向见多识广的郑医正险些摔倒。
  来之前只说太子殿下晕倒,可没说太子殿下连脸色都变了啊。
  郑医正自认不能从这张发紫的脸上看出什么来,索性伸手抓了顾清修的腕子,试图从脉象上辨认一二。
  再然后,他不动了,连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郑医正,皇兄情况如何?”顾清明不明所以,只能开口问询,结果只见郑医正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态回头:“太子殿下,竟然没有脉搏。”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