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反正柳臻颜也要死,他也不屑于对一个病秧子动手, 只是将其遣返旭阳殿,无人伺候无人送药,静静等死便是了。
  秦韵柳等人也不是没提过将柳臻颜当作药人,但都被顾清修否决了,他似乎已经明了自己时日无多,甚至让秦韵柳等人停止研究七星海棠的解药,转而为他续命。
  顾清修一声令下,整个东宫莫敢不从,也只有楚袖还在按着先前秦韵柳写出来的那一沓方子,熬煮好汤药后让路眠送去旭阳殿,看着柳臻颜喝下。
  有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哪怕救不回顾清修,能保住柳臻颜的命也是好的。
  楚袖在暗中接济旭阳殿的事情除路眠外无人知晓,因此听得顾清修问话她也不见慌乱,沉声应道:“那两位来此之时,曾按照殿下旨意与秦女官去过一次,再之后便是送药,其余接触并无多少。”
  因着殿中尚有侍卫来来往往,顾清修也便带上了厚实的素云绸裁作的幕离,将一应视线隔挡在外。
  “那日雷霆震响,到最后也未查出缘由来,就连那白衣人也全无踪迹。”
  “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夜闯宫门,入东宫行刺。”顾清修语调平稳,似乎真是不解此事一般。
  但楚袖心知肚明,他哪里是不解有人行刺,他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专门去旭阳殿杀柳臻颜。
  由此可见,顾清修先前虽然言语撺掇宋明轩向戏郎君请愿杀人,实际上心中也是不信的,八成是要借着戏郎君的名头除去柳家兄妹。
  只是未曾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有人先他一步,还弄出那般大的动静来。
  最令人不解的当属如此大的阵仗,白衣人竟连一人都未杀便狼狈逃窜。
  “据青冥大人所言,那白衣人身形鬼魅,轻功卓绝,又极擅隐匿身形,这才跟丢了。”楚袖将当时情况篡改一番,便同顾清修如此禀报道。
  “实在是可惜。”
  谁也不知顾清修在可惜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便又闭口不言,直到玄衣侍卫将各色东西搬完,领头的路眠上前来复命,他方才又一次开口:“青冥与那白衣人缠斗几番,可曾发现什么端倪之处,可以指证此人身份?”
  路眠沉思片刻,恭敬答道:“属下当时踹伤了他的右臂,如此短的时间内绝不可能痊愈。”
  “右臂……”顾清修不知想起了什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而后他忽然转了话题:“不日便是重阳佳节,父皇有意祭祖,届时你二人与孤同去。”
  闻言,路眠与楚袖对视,眸中尽是不解。
  带路眠也便罢了,好歹也是贴身侍卫,带她一个小医女可当真是名不正言不顺了。
  毕竟祭祖此等大事,许多官宦都未必能前去观礼。
  楚袖登时便矮身下去,诚惶诚恐地行礼:“奴婢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出席此等场合,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顾清修如何想不到这一层,但他还是一意孤行,为此还寻了个颇为正当的理由:“青冥有旁的事做,孤眼盲之后,你是孤身边伺候最久的人,孤自然是信你的。”
  “这种话莫要再提。”
  顾清修都如此说,楚袖也不能再拒绝下去,也便顺势承了下来。
  “承蒙殿下厚爱,探秋定然好生伺候殿下。”
  顾清修不以为然,摆摆手让她起身,而后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今日有贵客前来的事情。
  “你们也无需太拘谨,来的人是个洒脱性子,一切如常便是了。”
  顾清修并未明说此人身份,楚袖思来想去也没猜出谁会在此等关键时刻前来,索性也就不想了,摆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再之后她极有眼力见儿地为顾清修和路眠空出了地方,她自己则是借口熬药退了出来。
  也不知两人究竟聊了什么,只知道殿内噼里啪啦砸了不少东西,还有人瞧见殿下身边的青冥出来时额角都被砸破了。
  可见这次太子殿下把自己关在殿中数日,出来时脾气又差了不少,不少人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当事人路眠反倒无甚害怕的迹象,顶着头上的伤还跑到侧殿放药炉的屋舍去拿药。
  楚袖一抬头便见得那片猩红之色,忙不迭地将人拉到跟前,用湿帕子擦去血迹又上了药,这才松了一口气,问起伤口缘由。
  路眠也不隐瞒,三言两语将顾清修有意要与他做戏的事情说了出来。
  因着方才上药,他现如今是坐在木凳上,说话时略微仰头,目光所及之处正正好是交叠衣襟之上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脖颈。
  今日楚袖绾得是垂挂髻,如上好锦缎一般落在耳侧,衬着那白嫩的耳垂分外可人。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从苏瑾泽那里没收的话本子里的一句诗——鬓垂香颈云遮藕。
  只一瞬他便意识到了这句诗对楚袖的冒犯,恨不得当下扇自己几个耳光来清醒清醒。
  楚袖这样的姑娘,怎么能用这样意含狎昵的诗来形容呢?
  她当是高山之上纤尘不染的雪莲花,当是青天之下振翅而飞的鹤。
  唯独不该是那些淫词艳语里被人用言语反复折辱的可怜女子。
  他一时间有些出神,连楚袖何时退了开来都不曾知晓,依旧维持着仰头的动作,眼神却涣散开来。
  额上蓦然落了一点温热,他转动眼珠,便瞧见那朵洁白无瑕的云伸出手来,用了些力气并指抵过来。
  他被推得有些后仰,眨了眨眼睛,尚不明她为何如此动作。
  “ 你再这么愣下去,汤药都要冷了,还不快些拿走。”难得见路眠露出如此神态,楚袖也便调笑了一番。
  “哦哦哦。”
  高大的玄衣侍卫闻言便起身,手脚都像是新安上的一般,险些将凳子都带翻了。
  这般情态让楚袖都忍不住笑,一边将汤药放进食盒里,一边道:“怎么?殿下不止砸破了你的头,连带着脑子也给砸蒙了?”
  路眠有些窘迫,却不敢看她如花般的笑靥,也不敢将实情讲出,只呐呐了几声,瞧着不像将门虎子,倒像哪家憨头巴脑的农家人。
  在哄女孩子一事上向来不大敏锐的路眠此时有一种惊人的直觉,一定不能将方才之事的具体缘由道出。
  但冒犯还是冒犯,于是他在接过那只小食盒时也对着楚袖颇为认真地道:“抱歉。”
  楚袖没想到他憋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对他这句抱歉更是满头雾水:“方才我不过开个玩笑,怎的你就又开始道歉了。”
  “以我二人的关系,想来也无需一口一个抱歉吧。”
  路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抱……”后一个字被他吞进了嘴里,换成了其他话语,“那我先去那边了,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你在近前伺候可要小心。”
  顾清修有心要立这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她作为他身边的一个小医女,自然也不能反驳,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
  路眠走后,她简单收拾一番也便去了正殿,方一入门便听得顾清修言语:“可是探秋?”
  “回殿下,正是奴婢。”
  此时殿内无人,顾清修也便将那碍事的幕离摘了下来,露出一张青紫的面庞来。
  纵使他的五官都未有变化,一眼瞧着也再不觉绮年玉貌,打心底里便生出一股子胆寒来。
  哪怕楚袖已经看过许多遍,乍然瞅见还是惊得瞳孔一缩。
  “接下来的几日可能要麻烦探秋姑娘与孤同寝同食了。”
  “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谈不上麻烦。”她缓步上前,伏身一礼。
  顾清修却笑:“以后这‘奴婢’二字,便不要再用了。”
  “探秋姑娘名字本就雅致,想来做个秋良娣也是使得的。”
  坐在桌边的青年唇边噙笑,明明连视线也未曾投过来,却用短短几句话让楚袖心中生寒,登时便抬头望了过来。
  顾清修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提议的惊世骇俗之处,还在侃侃而谈他编撰出来的狗血爱情故事,楚袖分神一听,还不如街边茶摊五岁稚儿编出来的呢。
  “殿下,这……”
  “秋良娣放心,孤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顾清修看起来似乎已经入戏了,楚袖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没说,只能认命地做这个三流话本子主角般的秋良娣。
  第121章 祭祖
  九月初九重阳日, 以帝王为首的皇室诸人一同前往供奉列祖列宗的昭阳殿。
  楚袖作为新上任的秋良娣,自然寸步不离地跟在顾清修身侧,两人手中拉着一道极短的黑绸, 方便她带着顾清修行路。
  祭祖仪式繁杂, 她天不亮便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好一通打扮,赤金项圈玛瑙簪, 珍珠耳坠碧玉环,再加之一身灼眼至极的红裳,任谁也不能忽略她的存在。
  敢在今上祭祖之时闹这般幺蛾子的,恐怕从古至今也只她这一位,没看见就连一向奢衣宝珠的婉贵妃都收敛了一身傲气, 乖顺地跟在帝王身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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