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她们说的道理难道一把年纪的穆成平不知道吗?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小厨房本来就是为了照顾太子妃的口味才建起来的。
  太子妃口味清淡,小厨房里当值的厨子也擅长清淡味道的饭食,就连糕点都做的清甜可口。
  可如今太子妃去了,太子青睐于小厨房,多日来的膳食都是由小厨房做的。
  可小厨房毕竟是小厨房,人手不多,厨艺精湛但并不擅长做其余口味的吃食。
  小厨房的人从一开始的斗志满满到后来的唉声叹气,只用了五天不到的时间。
  不止是王娘子和李娘子发愁,小厨房里做菜的就没有几个不发愁的,就连那年岁不大的孩童也每到饭点就长吁短叹的。
  “可我们手头也没有什么新方子,只能做点殿下还算喜欢的吃食了。不然……”穆成平叹了口气,本来就疲惫的眉眼此时显得他的面容更加沧桑了。
  楚袖到时,见得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比起膳房的热火朝天,小厨房堪称是愁云惨淡。
  莫说是炉灶升腾起来的雾气了,他们甚至未曾开火,只一个个地寻了空地方,或站或蹲,但都是一副哀愁的模样。
  她推门的手落在门上,反倒是先敲了两下。
  笃笃声引来了几人的注意,也让小厨房内的惨淡气氛被冲散了些。
  先开口的依旧是王娘子,她与楚袖最熟:“探秋今日怎么到这边来了,太子殿下身边无事么?”
  “有青冥看着,我来是为了传话的。”
  “传话?传什么话?”王娘子甚是迷茫,自打太子妃殁了,太子殿下对膳食要求不高,基本是端什么吃什么,从来不需要身边的侍女来传话。
  楚袖坦然地指了指另一边坐在小板凳上洗菜的穆成平,道:“是有话要带给穆管事。”
  听到和自己有关,穆成平才移了视线过来,径直开口:“谁让你来传话的?”
  “今日得空去了膳房一趟,那边的穆管事让我问您一声安好。”尽管已然猜出了两人的身份,但楚袖还是将这句话带到了穆成平跟前。
  在听到膳房两字的时候,小厨房的众人就暗道不妙,方才还和穆成平“打抱不平”的王娘子更是直接捂了自己的嘴。
  穆成平待手底下的人很是温和,这也是他们这批人敢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原因。
  但大家都知道,和善的穆成平有一个绝对不能提起的逆鳞——膳房的另一位穆管事,他的双生胞弟,穆成安。
  这是小厨房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平时虽爱谈东宫里的八卦,却独独会漏过膳房,似乎东宫中并没有这一个地方似的。
  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包括穆成平本人,但这层遮羞布忽然在某一天里被一个外人毫无防备地揭开了。
  穆成平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但他已经无暇顾及,收紧再收紧的掌心将青菜攥得不成样子。
  “还有呢?”
  她望着穆成平铁青的脸,却依旧没有退却,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没了,他只让我向您问声好。”
  穆成平忽然笑了一声,继而猛地将被他攥烂的菜叶扔回盆里,他站起了身,没有看向楚袖,反倒是望向了王娘子。
  对方双手捂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王娘子说的很有道理,那从今日开始,我们便不做了,反正太子殿下的口味谁也不知,干脆就算了吧。”
  这是在安慰小厨房众人,但同样也是事实。
  东宫太子是昭华的下一任君主,这样的人,是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喜好的。
  一膳三十菜,每盘菜都只能得到矜持的两筷,再然后就要被撤离下去。
  一个小厨房,的确没有办法和膳房抗衡,尽管他们试图凭借着太子对太子妃的恩宠换取新的前途。
  谁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法,太子殿下现在是很缅怀逝去的太子妃,但时间会抹平一切。
  就算他一年不忘,那三年、五年、十年呢?
  等东宫迎来新的太子妃,他们还能继续以这种捷径在太子面前留下痕迹吗?
  当然不能。
  穆成安选在这时候让人带话,尤其是让常在小厨房的楚袖带话,本就带了几分怜悯的意思。
  膳房的三名管事里,只有穆成安看到了小厨房的孤注一掷,并且不将他们当回事,甚至还有闲心来提醒一番这个哪里都不如他的兄长。
  穆成平是愤怒的,但越愤怒他就越理智。
  诚然他能带着小厨房在十天半个月里抢过膳房,但他能一直抢下去吗?
  他不能,所以穆成安让人带了话,既是警示,也是一种招安。
  小厨房本就是从膳房里分离出去的一批人,此时回归,没有人会说什么,或许他们还会在背后称赞一句穆成平看得清楚局势。
  旁观着这一切的楚袖眨了眨眼睛,蓦然开口:“小厨房是不是还得看顾一下宋小公子?”
  “他伤了腿,短期内怕是要待在东宫了。”
  眼看着小厨房就要分崩离析,楚袖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她只是提起了尚且住在侧殿里的宋明轩。
  这位断腿的小少爷打死都要在东宫留着凭吊姐姐,宋太傅都拿他没办法,而这位小公子,最为推崇他姐姐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小厨房的吃食。
  若是利用的好了,也不妨为一条出路。
  第110章 离魂
  楚袖到小厨房来本也是为了传话, 说完也便走了,没再管众人心中如何想,又打算如何做。
  尽管她已然在见到穆成安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 容貌相似、年龄相近, 除却双生兄弟外不作他想。
  两人间的具体矛盾她并不知晓,但这种事情最终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来决断。
  她无心将自己牵扯进一场兄弟间的纷争里, 只能在说出那一番话后淡然地抽身离去,仿佛带来这样石破天惊的变化的人并不是她。
  不知是她今日的运气实在是差,还是那位小公子被她忽悠走后便一直在侧殿等着,总而言之,她再一次遇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宋明轩。
  煌煌天光之下, 那个少年着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之上, 目视面前的这一片狼藉。
  他从来没这么安静,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其实说遇到也不太恰当, 因为宋明轩停留在高阶之上、废墟之前, 而她只是从阶下走过,不经意地一瞥便瞧见了满地残骸中唯一的一抹白。
  按理说,在大火被扑灭的那日, 宫人们就应该将这些被烧焦的廊柱、匾额以及那些捧都捧不起来的飞灰打扫干净, 因为这样污秽的东西不该留在东宫之中。
  但无奈东宫之主是个颇为随性的人,即便是烧灼了他妻子尸身的烟灰,也不允许他们收拾带走。
  用顾清修的话来说, 就是在这些东西里埋葬了已故太子妃的精魂。
  棺椁里躺着的尸身被宫婢细致地处理过,但即便出动了几十名宫婢, 也未能让那具焦黑的尸体显现出一位太子妃该有的威仪。
  于是她们只能给她套上了价值千金的衣裙,带上金玉制成的首饰, 在她灵前燃点长明灯。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太子殿下如此珍爱太子妃,却不愿意为她立牌位。
  如今在棺椁面前摆着的,是个无字的木牌。
  因为知晓停灵的那位其实并不是宋雪云而是毓秀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秋叶,楚袖鲜少前往灵堂,只在搭建起来的那日恭恭敬敬地去上了香。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这位宋小公子曾多次在灵堂哭到晕厥过去,他手上往往捧着那个没有字的牌位。
  他没有反驳顾清修的决定,也没有尝试自己去雕刻一个牌位出来,他只是抱着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哭喊姐姐。
  楚袖站在最下方,是以仰望的姿态看到宋明轩的,对方背对着她,是以她看不清对方手里有没有拿着牌位。
  长久的驻足使她有些疑惑,宋明轩为什么能一动不动呢?
  他在那里坐着,不哭也不喊,像尊石雕泥塑的偶像。
  而在她的认知里,宋明轩绝不会是如此安静的人。
  于是她屏气凝神,拾阶而上,她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脚步声,鞋履踏足青石板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很快。
  她未曾停步,一直在往上攀,眼神落在宋明轩身上。
  对方依旧没有动静,就像是没听到一般。
  最后几阶,她几乎是跑上去的,如同秋日里的一阵疾风般卷了上去。
  但即便如此,宋明轩还是没有动,又或者说,他是不能动。
  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郎双眸微微睁开,身体被白绫捆扎在轮椅之上,令他不能挣扎分毫,但奇怪的是,他见了楚袖,动作激烈地挣扎起来,却依旧不发一言。
  可明明他口中并无堵口的布巾,是以楚袖猜测,应当是有人点了他的哑穴。
  她不通武功,不知如何解开穴道,更看不懂宋明轩那飞舞的手势,只能道:“宋小公子莫急,奴婢先将你送回侧殿,之后寻个侍卫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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