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宋明轩点了点头,算是应答下来。
楚袖没有像路眠一样的力气,自然不能将宋明轩抱在这高台,只能推着他往一旁新辟出来的斜坡走。
为了缓和陡势,那斜坡极长,足足是高阶的三倍有余。
她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分神打量着宋明轩。
他的双手并未抓在扶手之上,而是揣在了袖中放在身前,看起来像是怀中有着什么东西一般。
毕竟这斜坡虽缓,却也不是全然安全,尤其是在推着轮椅的人是个弱女子的情况下。
若是一不小心脱了手,亦或是骤然停下来,宋明轩一定会狠狠地从斜坡上滚下去。
他的双腿才被正了骨,本来恢复的希望就不算大,再这么一摔,怕是连手都要摔断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么护着?
难道是那块牌位?
可那块空白牌位又算不得什么机密,东宫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小公子缅怀长姐时便会将那牌位抱走,起初时还有宫婢会拦,后来发现太子殿下并不在意,甚至是纵容宋小公子的时候,也就无人再敢阻拦了。
宋明轩的动作实在明显得很,莫说是她了,便是初年在此怕也不会错过。
说曹操曹操到,她才在心里想了一下初年,就听得坡下有呼喊声传来,定睛一瞧,正是初年。
初年罕见地换下了太医署的规制衣裳,穿了如水波般的烟青色襦裙,裙摆被风一拂便层层漾开,从上面看下去就像亭亭玉立的一支青莲。
青衣的姑娘提着裙摆逶迤而上,不多时便停在了两人身边,她望了楚袖一眼,继而半蹲下身对宋明轩道:“宋小公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到这边来了,奴婢换了一身衣裳就不见你人影,吓得魄散魂飞呢。”
“如果下次宋公子还要出来,可千万要带着奴婢一起。”
初年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才猛地发现,往日里她说一句对方骂五句的宋小公子现在却无比地安静。
可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分明与先前一般无二,怒火滔天,黑白分明的眼眸快要脱眶而出。
楚袖叹了口气,解释道:“宋小公子似乎被人点了穴,现在没办法开口说话。”
“我从小厨房那边出来,瞧见宋小公子一人在废墟前,担心他是要做些什么,便上前一瞧,结果他被白绫捆缚,绑在了轮椅之上。”
初年讶然,她望了望眼神躲闪的宋明轩,便知楚袖所言非虚。
可若只是这般,宋明轩非但不该眼神躲闪,而是要更加恶狠狠地瞪着她才是。
毕竟是她擅离职守,才让他被人以那般屈辱的姿态绑在了轮椅上。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虽然宋明轩从不对自己的断腿自怨自艾,仿佛真的信了众人口中所说的还有治愈的可能性。
但陪在宋明轩身边的初年知道,他看着乖张,实则色厉内荏,在太子妃逝去后尤其如此。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被少年的哭喊声叫醒,见他深困梦魇、泪流满面,口中不住地喊姐姐。
别打我,我不是野种。
姐姐我怕。
这是宋明轩喊得最多的两句话,初年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这位小少爷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左了性情,变成如此暴戾的模样,但他对太子妃的确是一片赤诚之心。
这样的赤诚使得他对待有关太子妃的事情都格外谨慎,每次去废墟前凭吊都会换衣焚香,绝不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那里。
如今分明被人折辱,他却不怨恨,实在是古怪至极。
以她如今的姿态,很容易便能看见宋明轩宽大的衣袖下凸起来的部分,看起来是个细长的物什。
初年下意识地抬头与楚袖对上了视线,而后状似无意地从那片衣袖上拂过。
宋明轩身子往后一缩,躲了过去。
而初年指尖蹭上了些许灰黑,她轻笑道:“宋公子莫怪奴婢冒犯,实在是衣有污秽,于礼不合。”
这幅度极大的动作自然也落入了楚袖的眼中,只不过她像是没看见一般为宋明轩解围:“已经是用膳的时辰了,还是先回侧殿吧。”
“探秋说的是。”这般说着,初年同时伸手过来,从楚袖手里夺过了轮椅的控制权,对着她道:“辛苦探秋,之后便由我来吧。”
楚袖没拒绝,她与初年并排往下走,时不时低头望宋明轩一眼,方才那一躲似乎让那东西在他衣袖之下显了形。
初年的话语更是让他翻着衣袖寻找那抹沾了灰黑的衣料,如此一来,那物什便显现得更加清楚了。
约半尺长、并指宽的细长形物件,一端自翻起的衣袖里漏了出来。
暗沉内敛的黑檀木被雕刻成一寸见方的瑞狮模样,最边缘隐约可见月白色的绢帛。
这是一副字画,除此之外,楚袖想不到什么东西需要被如此裱起来。
这莫名其妙的发展令她更想知晓宋明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就是先把这东西从宋明轩身上取来。
靠她一个人自然是不行的,但现在有初年打配合,两人好歹也是共事过一段时间的同僚,前些时日配药煮药练出来的默契还是在的。
下了斜坡,初年目不斜视地推着轮椅往侧殿的方向走,只是她似乎没注意到青石板路上多了些碎石瓦砾,直直碾了上去。
木轮被卡得一顿,坐在上头的人被颠簸得离开了椅面一瞬,他下意识地抓住了两边的扶手,宽大的袖子被风吹拂开来,漆黑的瑞兽破衣而出,咚的一声落在了离他脚边尚有一尺的地面上。
万籁无声,就连风声都在他耳边止息了。
宋明轩没有试图去捡,因为这样的距离,他压根儿碰不到,去捡无疑是自取其辱,所以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指了指地上的卷轴。
“哎呀,初年你真是不小心,怎么把小公子的东西都掉出来了。”她口吻轻快地抱怨了一句,初年也顺着她说话:“那可真是抱歉,麻烦探秋帮忙了。”
“小事一桩。”
因为真的是小事一桩,她只需走过去,将那东西拿起来,然后送进宋明轩手里。整个过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哪怕在这里的是个三岁小儿也不会搞砸这么一件事。
但是宋明轩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少说也有十五岁的医女,纤细的指尖在画轴背面一滑,那原本系得极紧的束带也不知是如何被拨弄开来。
总之,他看见那卷画轴在平整的青石砖上铺陈开来,一低头便对上了那墨痕深浅的一顶花冠。
金花银珠玉流苏,碧玺翡翠红玛瑙,天下珍宝尽数融在了这顶花冠上。
再往下便是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他着女子罗裙,却套着男子外衫,一手执竹笛,另一手却仗剑。
如此怪异的组合汇聚在一起,却意外地很是和谐。
那男子面容被一把从旁掷出的折扇扇面遮掩,只露出了一双细长的眉眼。
除此之外,四周还错落着丝绸、金银、宝珠,看得出来,这应当是一出戏的落幕。
楚袖的眼神长久地停顿在某一处,而后赶在宋明轩要暴起之前,她将画轴一点一点地卷了起来,重新塞回了宋明轩怀中。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结束,相反,只是个开端罢了。
是谁送了宋明轩这么一幅画,对方的意图又是什么?
这一切都有待查考,但不是楚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别的不说,宋明轩就得有人去询问一番,按身份来说,最为方便的是顾清修。
其实这也简单,只要她在顾清修面前提起,他就一定会去盘问,毕竟这画上的人物他再熟悉不过。
她跟着初年去了宋明轩居住的侧殿,顺带着蹭了一顿午饭后才慢慢踱步回了太子正殿。
路眠和顾清修依旧没有回来,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是以她也不打算在正殿中空耗时间,那里早有人等候。
她推门入殿,正对上那人手执一卷医书,纸笔铺开,旁边已然摞了一叠书写过的纸张。
“秦女官可是在找治离魂之症的法子?”
从暗室里出来用过饭食又将将沐浴一番换了新衣的秦韵柳点了点头,她并未擦干头发,水珠自发尾落下,浸湿了她肩背的衣衫,衬着她都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然而玄衣加身的女子眸光沉静,闻言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她道:“你走之后不久李怀便醒了,我问了他一些细节,总觉得柳小姐身上病症应当并非是离魂之症,而是神魂失散、怔忡之症。”
秦韵柳用了一种文雅些的说法,若让楚袖来解释,那便是最为简单的三个字——失心疯。
失心疯涵盖的范围很广,但总归都是痴傻癫痫一类,最重要的是,很难治好。
楚袖不由得沉了面色,柳臻颜是个极好的姑娘,这失心疯简直就是飞来横祸。
她不认为柳臻颜是个承受能力弱到被人当成推太子妃入水的凶手就会罹患失心疯的人,她得知镇北王有造反之意时也不过是恸哭几刻,在柳亭面前尚且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