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午时将近,膳房看起来很有余裕,想来是笃定今日午膳送得进太子正殿了。”
  她其实并没有威胁的意思,毕竟她一个医女,在顾清修面前说话完全没有分量,只是在秦韵柳足不出户研究宋雪云身上的毒时充作个交流的桥梁罢了。
  又或者说,没有人敢左右顾清修的决定,哪怕只是一件衣裳、一顿饭、一杯水。
  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其实本意并不在震慑此人,毕竟这样一个小人物,或许根本不曾明白膳房与小厨房争来争去有什么深意,他自己都还未能在这偌大的东宫膳房里有一席之地。
  中年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说懵了,可他没有机会开口问询,因为有一名褐衣的男人走了过来。
  在看到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中年男人的嘴唇就像是被黏住了一般,除却颤抖外发不出一点声音。
  倒是躲在楚袖身后的少年忽地自她侧边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脏兮兮的脸庞上满是笑意,他一字一字地道出了此人的身份:“穆、管、事。”
  被他这么叫,穆管事面上也没什么不高兴的神色,反倒是对着楚袖拱手一礼道:“未曾注意到探秋姑娘前来,是成安冒犯了。”
  她也适时回礼:“穆管事不必在意,本就是我不请自来,小事一桩罢了。”
  “只不过现在有些事绊住了手脚,待会儿便来取走杯盏,还请穆管事寻人看顾一下。”
  她神态自若,仿佛并不觉得在如此忙碌的膳房里专门拨一个人出来看顾一柄不会跑不会跳的玉壶和几个玉杯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她不久前才说过,这是太子最喜欢的玉壶,是一柄世无其二的玉壶。
  话可以对宋家的小公子说,自然也可以对着膳房的管事说。
  名叫穆成安的管事生得不像个在膳房里做事的人,他下颌处续了胡须,统一式样的衣衫妥帖地穿在他身上,不见一丝褶皱。
  所以楚袖只用了一眼就确定了,这位穆管事并非是个普通人。
  她不曾知晓膳房的三名管事究竟谁高谁低,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这个如同田舍间教书先生的穆管事,应当是三人之中掌权最多的。
  穆成安堪称温顺地应了下来,目送楚袖和那少年离开后,他拦下了那名中年男人,明明言语温和,却让那男人浑身一激灵。
  “我似乎说过,不大喜欢有人在膳房里碍手碍脚。”
  中年男人眼神慌乱,顷刻之间便要跪倒在地,但他终究没有跪下来。
  因为穆成安看了他一眼,带着和善笑容的轻飘飘一眼,中年男人不敢再动,整个人如丧考妣地往膳房外走。
  无人注意他,也无人在意他,一如他来时的模样,以后,或许还会更严重些。
  而这样重的惩罚,归根结底竟是因为中年男人对一个狼狈的少年发泄了自己的怒火。
  拉着少年到膳房侧边廊下的楚袖望见这一幕,她表情无甚变化,甚至没有去看朝这边轻轻一礼的穆成安,只是朝下呼出了一口气。
  温热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呼吸打在了那伤痕交错的手背上,带来一阵颤栗。
  很痒,这是那少年唯一的感受,但是他没有缩回手,反倒将另一只手也送到了她面前。
  他看到这个称不上漂亮、浑身上下只有那身衣裳足以让人记得的姑娘愣了一下,细眉微微蹙了一下,而后俯身,在他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上吹了一口气。
  这次,他又说话了,他盯着那个低头的姑娘,头一次言语这么流畅:“你该为我包扎伤口。”
  这话听着不像请求,倒像是一个疑问,只是那人话语实在太过笃定,让人不得不奇怪这个在东宫中苟延残喘、被所有人都轻贱的的少年,是怎么有胆子说出这种如同命令一般的话语的,哪怕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太医署的小小医女。
  若是旁人,指不定会叱责他,打骂他,因为他无礼的举止和言行。
  可是楚袖不会,她面对这样的话语只是笑了起来,将那少年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后,她从一直带在身上的药囊里取出了一包药。
  褐黄色的粉末倾泻而下,落在已经被浸湿的帕子擦去血污的伤口上。
  这样很疼,但楚袖死死拉着他的手,不让他退缩分毫。
  直到药粉覆盖伤口,她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抽出一条青色的手帕来,叠了几下后用它包扎了少年手上的伤口。
  “可能会有点痛,但是这样好得很快。”
  少年摸了摸右手上用手帕打出来的结,望着楚袖道:“会很快。”
  得到了回应,她看起来便更高兴了几分,问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这个少年的名字。
  少年眨了眨那双唯一还算得上漂亮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她这个问题的意义,再精确点说,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在这里、在他面前坐着。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
  两个人的交集应该到此结束,直到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见面后,就回归各自的生活才是。
  所以她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他是不是也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这两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所以他双眼放空,半晌未曾说出一句话来。
  而就在此时,抛出这个问题将他难住的姑娘却笑了起来,比之前那些含蓄的笑都要恣意许多,他甚至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瞧见了朱红的廊柱、飘动的白幡以及一个看起来有些呆愣的少年郎。
  原来,她也是个很好看的姑娘,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
  所以,他打算为这个笑得很好看的姑娘破一次例,他头一次吐出了自己的名字:“黎。”
  这少年只说了一个字,而后便以异常殷切的目光望着楚袖,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少年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可事实上,在少年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楚袖已经问了许多其他的问题。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瞬间看懂了少年黎的眼神,他在等着她的名字。
  真实的名字不便告知,探秋的名号似乎有些不够诚意,是以她也吐出了一个字:“珍。”
  像是怕他不知道是哪个字,她拉过少年那完好的左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了那个字,而后解释道:“就是寓意宝物的那个珍。”
  珍是她前世的师傅为她阅尽诗书取下的假名,那位为南梁殚精竭虑的女谋士是如此解释这个字的:
  紧接着她反问道:“你的黎,是黎民百姓的黎吗?”
  黎用力点了点头,而后用手指了指天上,道:“赐名。”
  这个天上指的自然不是如今端坐殿堂之上的帝王,那样尊贵的人物也不会认识东宫膳房里的一个狼狈少年,更不可能为他赐名。
  这个人的身份在两人对视间心照不宣,楚袖蓦然起身,又一次揉了揉黎的头发道:“有时候,活得不那么狼狈些,也是可以的吧。”
  黎没有动作,就连眸光都是呆滞的,似乎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在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便走,顷刻间便踏进了膳房之中。
  两人在外头聊了有一会儿,膳房内的雾气已经没那么重了,隐约也能瞧见人影儿。
  她甫一踏入,穆成安便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恭敬的仆从,手上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是她从太子正殿带来的东西。
  “探秋姑娘,东西成安送到了,也望姑娘能代成安向故人问一声安好。”
  穆成安没有说故人是谁,但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所以楚袖也没有再佯作不知,只是轻笑道:“探秋当不得穆管事如此嘱托,带话自是可以,只是不能回话。”
  “无妨。”穆成安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话,只是要她带一句问候过去。
  总归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她不能也不想插手,先前承了穆成安的情,也便帮他一回。
  楚袖带着东西回了太子正殿,她行路的速度很慢,一来是因为手中端着物件,二来则是正殿之中并无什么人在等着她。
  顾清修既然有胆往重明殿去,想来也做好了今日不归的准备。
  若是他狂悖一些,或许近几日她都不会再在东宫里见到他。
  她已经送了信出去,能防备几分、防备到何种境界,都已经是旁人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现如今她只有一件事要做,便是去小厨房将穆成安的话带到。
  红木托盘被她放回了太子正殿,而后她便步履匆匆地往小厨房去了。
  而在太子妃宫殿旁的小厨房里,却不大和睦。
  王娘子和李娘子站在一处,两人齐齐对着对面的穆成平施压,话里话外都是一副要罢工的意思。
  “穆管事,实在不是我们两个恃宠生娇,你这几样点心天天做,别说是太子殿下了,就是我们也要吃吐了呀!”
  王娘子没读过多少书,成语用得也不合时宜,但也没人敢在这时反驳她,就连一向爱揪她错处的李娘子都出声应合:“再美味可口的点心,也经不住天天吃,是该停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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