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原来这丫头一直想着装傻充楞,怪不得刚才急匆匆地要走,是怕听见什么不方便听的,误了这清闲日子吧。
  看来以后也得多用用月怜才是,坊内只靠着一个叶怡兰,多少有些捉襟见肘了。
  楚袖收敛了心神,将床上的秋茗扶了起来,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为她掖好了被角,这才开口道:“还是先说说那日你在侧园看到了什么吧,为何会被捆在树上?”
  说起这个,秋茗就觉得自己身上刚上过药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恍惚间还感觉到有东西蠕动着往里头钻。
  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楚袖自然也瞧见了,但她无法分担她的痛苦,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安抚。
  秋茗仔细回想着那日的事情,将自己为何跟了上去都说了个分明。
  “那日我见楚老板和五皇子一起离开,方向却并非是回宴席上的。”
  “侧园我原先也远远瞧过几次,知道危险,也便没有靠近,担心你们不知情闯了进去,也便跟了上去。”
  然而造化弄人,楚袖和顾清明两人本就是冲着侧园去的,两人目的明确,秋茗非但没有拦下他们,反倒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等她行在那鹅卵石路上的时候,顾清明和楚袖已然被血藤缠上,顾清明更是贴在了墙上。
  她躲在了一旁的树丛中,等着两人离开了,才够胆上前观瞧。
  方才她看得分明,墙上一团团的树藤蠕动,靠近了免不得会被袭击。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石壁向两边裂开,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她闪得很快,然而还是被发现了。
  “我记得清楚,那人发色极浅,几乎要融入日光之中。”
  “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子浅淡的云酥香的味道。”
  “在他之后的那人,身着白色斗篷,兜帽将他容貌遮掩,只能隐约看出身形。”
  似乎是怕楚袖不知云酥香的特殊,秋茗还解释了一番:“先王妃在时,两人琴瑟和鸣之时曾请当时的调香大家为他们制了一款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料。”
  “香料方子除却王爷与先王妃外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不久前,柳亭才与那人在侧园见过面。
  楚袖中间离席数次,不清楚柳亭是否一直在宴会上,但月怜却是知晓的。
  她将秋茗话语誊写在簿子上,插话道:“生辰宴那日,镇北王一直在宴会上,并未离开。”
  秋茗却笃定自己没有出错:“云酥香乃我母亲所制,我虽未上手做过,但绝不会记错。”
  “易容改面,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宴会上并无与柳亭相熟之人时便更是没了暴露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那人拿自己的血去喂那树藤,树藤待他很是亲昵,并不攻击他。”
  “我猜想,我看到的那片黑影,极有可能便是王爷。”
  这猜测不无道理,楚袖点了点头,往月怜那边望了一眼,怕她不清楚具体的记录方法,便提醒道:“朱笔批在一旁。”
  月怜依言而动,捧着册子到了书桌旁,旋开一盒朱砂,换了支笔便批注在了旁边。
  至于柳亭与越途具体的商讨内容,只能看殷愿安那边的调查情况了。
  “至于先王妃,不知楚老板为何忽然对一个故去的人感兴趣?”
  这么些年来,秋茗守着先王妃的故事过日子,因着镇北王忌讳有关先王妃的一切,她从不敢在外头提起。
  楚袖也不隐瞒,径直道:“先王妃的死有蹊跷,不只是那场大火,便是当年的难产也另有内情。”
  “依你方才所言,镇北王与先王妃感情甚笃,又为何在成婚数年后反目呢?”
  秋茗沉默了,楚袖点出来的事情她不是不知情,只是觉得毫无道理。
  镇北王柳亭能有今天,可以说大半功劳都是因着先王妃的落梅卫,怎的会有人忘恩负义,反过来将自己的发妻杀害呢?
  见秋茗似有意动,楚袖起身从叶怡兰的书柜上取出了一本书。
  这动作引得秋茗注目,灰褐色的书脊上写着“风月债”三字。
  秋茗讶异,这书不是有名的狗血话本子嘛,难道楚姑娘还看这种书?
  她醒来时便在这间屋子里,并不清楚此处是叶怡兰的居所,只是见楚袖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便有此猜测。
  楚袖将话本子塞进她手里,异于寻常的厚度入手,秋茗也便翻看了几页,没瞧出什么特殊来。
  “楚老板,这是?”
  “不妨看看插画页,想来会有收获。”
  秋茗对这书的编排不是很熟,只能将书拎起来快速翻动,每看到插画便停下来观瞧。
  《风月债》故事冗长,作为主人公的将军嫡女和新任状元郎因比武招亲结缘,一路上鸡飞狗跳,几乎将市面上话本子的常用套路都走了个遍。
  这故事是以定北将军嫡女为原型写的,写这书的人也不知是哪一位,故事写得似真似假。许多人都爱看,便是远在朔北也有人好奇这故事的走向。
  但最妙的还得是《风月债》中的插画,不同于旁的话本,插画大多都会选取些劲爆情节来夺人眼球,《风月债》剑走偏锋,插画里人物出现得极少不说,就算出现了,大多也只是个背影。
  许多人都猜测是这人惹不起定北将军府,才用了这么个歪法子。
  楚袖说话不会毫无道理,秋茗每看到一幅插画就会停下来仔细观瞧一番,可依旧一无所获。
  《风月债》拢共有三百多页,其中插画足足七十幅,秋茗一张张看过去,半刻钟后,她猛地抬起了头。
  “楚老板,这、这……”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楚袖坐在床边,指尖敲在她手中那本书的插画页上。
  “金丝笼、白菩提。”
  “我想,这样的东西,先王妃应当只给了清河一个人吧。”
  唇瓣被抿得发白,可见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秋茗终是无力,她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但却无济于事,还是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清河他……”她顿了一下,继而说道:“走得安稳吗?”
  楚袖很想用善意的谎言将此事掀过去,可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她虽未曾亲眼见过清河那一身惨状,但从那冰冷的验尸报告里也能窥见些许。
  清河注定不会轻轻松松地死去。
  这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到底有多年的感情在,秋茗依旧问了出来。
  这是个已有答案的问题,而楚袖并未给出第二个答案来。
  “若是秋茗姑娘想见,待好起来,便去牌位前上一炷香吧。”到最后,楚袖也只是这样说道。
  陆檐并未将清河按照寻常规矩土葬,反倒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骨灰收拢在一个天青色瓷坛里带回了朔月坊。
  他在屋内简易搭了个供台,为清河立了牌位,每日上香从不间断。也就是这些时日要时刻守在镇北王府中无法回来,才不得已托郑爷替他上香,顺带着向清河请罪。
  这对主仆仿佛又如同当年在朔北的那个小院中一样,相依为命地过日子了。
  清河的死已是注定,秋茗免不得有些唇亡齿寒之感。
  她与清河都是自小被先王妃放在世子与小姐身边的,清河可以一个人伺候着世子,她却因性子不讨喜被安排在了外院,只能远远看顾着小姐。
  春莺与她私下里关系不错,但明面上,她只是个外院里洒扫的小丫头,春莺却是小姐身边的红人。
  久而久之,便是清河也不大与她来往了。
  她像是一座孤岛,悄悄地在广袤无垠的大海里矗立着。
  但也是这个缘故,让她成为了先王妃留下的一众人等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先王妃名唤陆扶玉,陆家发迹于扬州,本是商贾之家。”
  “陆老爷是家中次子,不爱在家中算账,反倒是喜欢四处行镖,结识江湖人士。”
  落梅卫本是一群志同道合之人聚首在一起行侠仗义,因着大多数人不通文墨,又不知勾心斗角,也便让陆老爷做了话事人。
  之后落梅卫在其女陆扶玉手中发扬光大,在朔北地界儿是一等一的侠义名声。
  柳亭初次被派到朔北守疆时声名不显,只是个落魄的贵族子弟,这样的人在军中讨不得什么好处。
  军中老狐狸众多,便是个最普通的百夫长都有各种门道说法,柳亭屡屡碰壁,心情不虞出城散心。
  陆扶玉与路眠的相遇再普通不过,大漠黄沙之上,苍穹明月之下,拖着两只狼回城的少女正正撞上了喝了酒散心的少年郎。
  本是一夜相识,也无甚大事,但无奈下一次任务,柳亭又一次撞见了陆扶玉。
  这一次见到的情形,远比上一次残暴许多。
  陆扶玉一剑削了他上峰的头颅,鲜血飞溅间,又搭弓将意图攻城的贼匪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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