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是长子,照料妹妹是应当的。
  但不管他如何回想, 脑海里都是小姑娘捧着各色物什来与他约定以后的模样。
  有时是一块形状圆滑的石头,有时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花。
  有时是一只色泽鲜艳的蝴蝶, 有时是一片勃勃生机的绿叶。
  他的妹妹,不通人间俗务, 却爱这世上的每一缕清风, 每一束月光。
  她与他见春光、赏夏萤、品秋月、捧冬雪,一年四季,朝朝暮暮, 他们相互依偎着走过了许多年, 往后也会如此。
  陆檐一如往常一般轻揉着怀中人的发丝,声音和缓而温柔:“颜颜怎么会这么想。颜颜现在不就找到哥哥了么!”
  “可是,”许是今日参加宴会, 一向不爱打扮、素面朝天的姑娘涂脂傅粉、点唇画眉,头上钗环齐备, 几番动作就叮当作响,“哥哥受了许多苦楚。”
  陆檐从没有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的妹妹已经长大了。
  她从当年那个尚没有桌高的雪团子长成了一位不可多得的明艳女子。
  今日是她十九岁的生辰,却过得不如以往在贫瘠的朔北快活。
  因为回了京城,她就不再是朔北那个被父兄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而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京中子弟以容貌性情评判她,亲生父亲以地位权势为她择婿,到最后,也无一人问她是否愿意。
  “哥哥不苦,苦的是颜颜。”
  陆檐将手掌抵在柳臻颜肩上,将小姑娘推开了些许,低头对着她一笑。
  “好啦,今日是你生辰,还未祝你生辰欢喜。”
  “还有我去年时应下你的礼物——”
  那份礼物不便随身带着,他被安排着在这房间里待了大半天,礼物也便搁置了一旁的架子上。
  他一伸手便将分量不轻的木头盒子拿在了手里,引着柳臻颜到桌前坐下,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木盒细长,离得近了便有股子蜜香,却不甜腻,柳臻颜猜应当是某种沉香木料子。
  这礼物从盒子开始就十分用心,盒面上镌刻得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一副美人图。
  说是美人图也不太准确,因为图上还有两个孩子。
  一个绷着小脸坐在树下,另一个则被女子抱在怀里,低头拿穗子逗弄。
  风摇落一树繁花,落在三人发梢肩上,一派温馨。
  她盯着看了许久,才伸手摸了摸盒子上的女子,低声道:“哥哥,这,是不是母亲?”
  “是母亲。”陆檐站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怀念地看着那副美人图,“母亲曾说过,希望颜颜一生顺遂,事事无忧。”
  “而这份礼物,是我和母亲一起送的。”
  在开启木盒之前,柳臻颜又看了盒面上的美人一眼,明明是雕刻的死物,她眼前却隐约显出了那人温软的笑来。
  娘亲的小颜儿,以后可要开开心心的呀。
  眼前有几分模糊,她下意识地眨了眼睛,几滴水珠砸在木盒上,晕出些许深色。
  她胡乱地用手擦了眼泪,而后打开了木盒。
  开启之前,柳臻颜有过许多猜测。
  她从兄长这里收到过不少礼物,有发簪首饰,也有话本佛经,个个都是哥哥亲手所制,从不假手于他人,就连关系最好的清河都无法插手。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幅画,一副与母亲有关的画轴。
  因她出生不到一年母亲便撒手人寰,婴儿记忆模糊,她对母亲其实并不了解。
  但不知是父亲太过深情亦或是别的原因,严禁府中人议论亡故的主母,是以许多时候她都是从兄长口中了解母亲。
  兄长从不多言,只是会一点一滴地同她讲,然而她始终未曾见过母亲的模样。
  “哥哥,为什么是,是……”她声音里带了哽咽,话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颜颜,因为这是你的愿望。”陆檐从侧边伸手,将那东西自盒中取出来,双手执着弯腰递到她面前,“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是我还是母亲,都会为你取来。”
  柳臻颜没再说话,因为她已泣不成声,就连抬头看一眼陆檐的勇气也没有,只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手里的东西哭。
  陆檐也不急,对于妹妹,他一向极有耐心。
  柳臻颜哭了一会儿,而后一手将东西接了过来。
  她身上衣衫繁复,宽袍大袖,与一般的世家贵女并无二致,然而她下一刻将礼物启封,一道冷光折入眼底,将轻薄的水光照裂,化作万千星辰。
  鲜红的穗子因她动作而摇晃起来,一如盒面上所刻。
  这一刻的柳臻颜,眼神冷凝得不像个娇宠长大的小姐,倒像是朔北草原上肆意生长的赤镜花。
  陆檐送给柳臻颜的生辰礼,是一把剑,是一把杀过人见过血的利剑。
  这剑是母亲遗物,是他千辛万苦才在那场意外的大火里保下来的东西。
  他一刻也未曾忘记过,那橘红色的光芒映照母亲院落之时,胸膛中同样沸腾着的火焰。
  颜颜爱剑,恰好母亲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便是把上好的宝剑。
  这是天意,天意要让母亲与他一道为颜颜送上这份贺礼。
  “母亲曾用这把剑,诛杀了草原部落十三位王,使得部落流寇不敢再进犯昭华。”
  “而这平安扣,是我亲手所制,愿颜颜永远平安喜乐。”
  父亲所做之事捅出去之后,他二人或许能保全性命,但权势地位定然会被收回去,届时二人便能从京城繁华圈里退场。
  往后的日子里,不管颜颜是行遍山水还是偏安一隅,他都希望她能快乐,能像她梦想的那样,做个行侠仗义的小姑娘。
  柳臻颜将剑收起,一下子拉住了陆檐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哥哥,你若再做什么危险之事,哪怕不能带我一起去,但可否告知颜颜一声?”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哥哥,颜颜只有你了。”
  言语之中,竟是将柳亭划出了家人的范围。
  陆檐对这一事实并不意外,只是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柳臻颜的请求。
  他当初选择孤身逃离,一来是因为怀揣着些许希冀地去试探了父亲,不曾想因此暴露,二来则是不想让此事牵扯到颜颜身上。
  既然父亲之前瞒着他们,那之后必然也不会让颜颜知晓。
  但谁知走到最后,还是要颜颜也蹚这趟浑水呢。
  许是他沉默得太久,柳臻颜有些慌神,摇晃着他的手臂,一如往常一般撒娇道:“哥哥不希望颜颜不开心对不对,就告诉颜颜吧!”
  只是她到底心中慌乱,原本小女儿的撒娇到后来便染上了沙哑的哭腔。
  “哥哥……”
  陆檐叹了一口气,正想将原委和盘托出之时,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人还不少。
  柳臻颜当下也不问了,两手并用地将陆檐推到了帘幕后头,又扯开了纸屏遮挡,临出去前她还嘱咐陆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颜颜……”陆檐下意识地拉住了柳臻颜的手,在对方回头后又哑口无言,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柳臻颜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而后便起身去迎接即将到来的人去了。
  屏风与帘幕遮挡之下,已然薄暮的日光几乎不起作用,他就这样静坐在一片黑暗之中,像一尊泥偶木雕一般侧耳听着外头的声音。
  吱呀一声,这是门扉开了。
  再然后,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外头寂静得像是已经无人了一般。
  陆檐缓慢地站起身来,绕到屏风侧,撩开及地的帘幕,便见得柳臻颜维持着开门的动作,一动不动。
  “兄、兄长怎么到这里来了?”她的声音有几分颤抖,但却强自镇定。
  “颜儿方才走得急,怕是有什么急事,这才来看看。”
  站在她面前的清俊文雅的公子面带轻笑,明明言语温柔,却让柳臻颜胆寒。
  似是看到了她扣在红木门上轻颤的指尖,柳岳风补了一句:“方才与楚姑娘闲坐聊天,未察觉时辰,如今便想着一起来唤你用膳。”
  “楚妹妹?”柳臻颜这才发现,柳岳风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只不过是碍于礼数才落在了后头。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动作,万一楚妹妹是被这假货威胁着来的呢!
  楚妹妹就算再足智多谋,在镇北王府里也不能明面上违抗世子命令,她就不一样了,反正胡搅蛮缠惯了,今日就是下了假货的面子,他也不能怎么样。
  眼看着靠自己是进不去了,柳岳风无奈地让出了位置,让楚袖上前来。
  “柳小姐且放心,今日吃食俱是你欢喜的。”
  “方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在这小院子里用,我们几人正该好好认识呢。毕竟以后用得到彼此的地方还多得很。”
  苏瑾泽也从旁帮腔:“正是正是,我们都已经说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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