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苏瑾泽挤开杵在入口处的路眠,低头钻进了船舱里,一进去就踹到了方才楚袖扔出去的茶杯。
他下意识地看向桌案前的楚袖,正撞上两颊殷红、眸里水润的俊俏姑娘,他一下子笑了出来,弯腰将那杯子拾起来放到一边,自己也趁势坐到了楚袖对面去。
路眠则是将目光落在了桌上,在一旁温着的酒瓶上转了一圈,便大致知晓是个什么缘由了。
他罕见地没去和苏瑾泽坐在一边,而是走到长桌侧边盘腿坐下了。
身材高大的青年一落座,楚袖就觉得身侧逼仄了起来,不得已她向另一边挪了半尺。
路眠并未解释,开门见山地将手上的线索抛出:“昨夜那具尸骸的确是镇北王府的小厮清河,在他身上发现了一颗较小的白玉珠。”
“玉珠与木珠乃是一套,玉珠之上还有机关,其中藏匿着的是一颗雪白的菩提子,其意义尚且不明。”
“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是清河给我们留下的讯息。”
他省去了在清河身上发生的残酷现状,只挑着重点讲了当下有用的东西。
玉珠、木珠、玉佩,这三样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楚袖未曾见过那玉珠,此刻便借着烛火仔细瞧着,只见上头金丝环笼,造就个葡萄藤形状,最中间托着无暇的白玉。
苏瑾泽探过身子来按了下处的机关,白玉有如春花吐蕊一般瓣瓣裂开,露出籽心来。
以她的眼力来看,不管是菩提子还是白玉珠都是上等的好物,相较之下,木珠和玉佩就显得粗劣许多。
“菩提子出产于琼崖、百越一带,非炎热地带不可出。”
“清河自小在朔北长大,风沙苦寒之地,又困顿穷苦,如何能得来如此宝贝?”
她捏起约莫寸许的菩提子,对着烛火瞧了几眼,果不其然没看到什么特殊变化。
“依我猜测,这许是他和旁人约定好的一个暗号。”
楚袖的猜测并无错处,苏瑾泽和路眠的想法也大致相同,这才将楚袖约到此地来。
“这么说来,清河留下的隐秘讯息,还是得陆檐本人来解才行啊。”
苏瑾泽在一旁慨叹着,陆檐也着实命运多舛,才得知挚友的死讯,就要直面如此惨状。
“除此之外,我二人还有一个猜想。”
他辰时末离了朔月坊,便往府衙去寻路眠,自然也是见过那具尸体的。
几个仵作正在为他清洗缝合,腐烂的皮肉被切割下来,最后套上了干净衣裳的时候,他已经与画中的少年相差无几。
他去的巧,进门时仵作正做到一半,为了让尸体看起来体面一些,正往肚腹中塞稻草。
他虽在兄长手底下为长公主做事,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人堆里混迹,极少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但进门不经意的一眼,就让他脸色泛白,险些当场吐出来。
“这玉珠是从下半身取出来的,绝不是什么藏东西的好地方。”
苏瑾泽选用了一种较为委婉的说法,道出了造就事实的一种可能性:“若是我自己来藏,在明知自己难逃一死的情况下,我会选择吞入腹中。”
“清河的肚腹被人刨开,肠子被扯出不少,内脏破损,这珠子应当是那时掉出来的。”
“再然后……”
再然后其实也很好理解,以常羽欢那些人的异于常人的思维来看,当着清河的面将他珍视的东西毁掉,实在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楚袖不愿再想,总之清河一定为这珠子付出了不少代价,才将它以那种屈辱的形式留了下来。
她打断了苏瑾泽的描述,将菩提子放回桌上,徐徐道:“月底镇北王嫡女的生辰宴,你们应当都收到请柬了吧?”
京城之中,各色宴会一向是个拉拢人的好去处。
镇北王和柳岳风绝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巴不得将满京城的权贵都请来。
她从柳臻颜那里了解到,这次宴会全权交由柳岳风来操办,就连名单也是他来拟定的。
若真是柳臻颜来办,苏瑾泽和路眠不一定能拿到请柬,但若换成迫切地想在镇北王面前展现自己的柳岳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提起这个,苏瑾泽就来气,没好气地说道:“有是有,只不过我可凑不上人家的档次。”
见他阴阳怪气,楚袖不明所以地望向了路眠,对方的回答也很简洁:“镇北王府的请柬下给了右相。”
下请柬也是有讲究的,一府下一个请柬是极为少见的情况,大多数都是那些微末小官才会有这般待遇。
前些年曾担任今上太傅的左相驾鹤西去,左相位置便悬空出来,大家都猜测可能是右相升官,毕竟右相素来勤俭爱民,又与今上有着姻亲关系。
为搭上这股东风,不少人都试图拉拢右相。
右相赴宴极少掺和别的事情,去了该吃吃该喝喝,若是谁提起官场,就笑呵呵地说大喜日子咱不提这事。
右相本人油盐不进,许多人便想着剑走偏锋,讨好讨好两个嫡公子也行。
但无奈长子苏瑜崖随着长公主深入浅出,谁也没那胆子往公主府下帖子,生怕惹了长公主不快。
是以,贪玩爱闹的苏瑾泽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以往苏瑾泽没少和她抱怨那些个人把他真当成个草包纨绔,竟还有人请他去听别人家的房中事。
那时苏瑾泽对外抹黑自己的名声有多起劲,现在他就有多别扭。
镇北王府下帖子,不下给苏瑜崖再正常不过,毕竟苏瑜崖已是驸马爷,要下也该送到长公主府去。
但苏瑾泽此人就被请柬上的“亲眷”二字带过,显得他像是个只能靠着家中荫蔽闲混的公子哥儿。
苏瑾泽那些个狐朋狗友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除了调侃他又得被家里拽去参加个憋屈的宴会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知他深浅的路眠平时又是个锯嘴葫芦,他也只能将这些事闷在心里了。
楚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苏瑾泽明明是他们三人之中年龄最长的,在某些方面,性子却极为纯稚。
“往好处想,证明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很是成功,连柳岳风这种急功近利的人,都不将你放在眼里。”
苏瑾泽叹着气将那瓶桃花清酿取下来,招呼两人道:“不说那晦气的人了,让我尝尝阿袖带来的酒。”
“一进门我就馋了,可算是能尝尝了。”
他从一旁的托盘里翻出来个陶杯,手腕一倾就倒了个齐平,而后一饮而尽。
喝完一杯他才意识到两人都盯着他看,尤其是路眠那眼神,简直恨不得现在把他丢出去。
一开始他还没明白,等对上楚袖这才明白过来。
随着年岁渐长,当年的小姑娘的容貌逐渐张开,在京城虽算不得什么绝世美人,但胜在气质绝佳,又圆滑懂事,自然引来了不少狂蜂浪蝶。
路眠不在的那几年,京城纨绔有许多都在宴会上一睹乐坊老板娘的风采,继而生出邪念,想将这滋味独特的孤女收入囊中。
楚袖是个聪明人,在这种事情上也不肯退上一步,她与他做交易,扯靠山,硬生生将那些个纨绔一个个打了回去,而后继续以女子身份活动。
但即便是这般聪慧的女子,在佳酿面前也低了头。
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姑娘此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头的酒,无需言语都知她有多馋。
倘若路眠不在,或许他还会匀几口出来给她,可如今这尊冷脸老妈子坐镇,谁还敢顶风作案。
进退两难之下,他干脆接二连三地倒酒,几息功夫就喝了个精光。
这下都进他肚子里了,也不用纠结到底怎么分了。
温酒入喉,苏瑾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往后一仰就躺在了船上,双臂枕在脑后,看着轻微晃动的船顶,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嘴角,而后道:“宴会上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可尽管说。”
“毕竟纨绔喝醉了,冲撞一些人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对吧?”
第55章 生辰01
转眼半个月过去, 京城燥热愈发难挡,不少官宦人家都裁了新衣,就连朔月坊也是不例外的。
柳臻颜的生辰宴算得上是端阳盛典后京城里最大的一场宴会, 全京城有些名头的人都得了帖子, 许多人翘首以盼,希冀能得到这位红人的青睐而一飞冲天。
镇北王在朔北镇守多年, 京城权力洗牌数次,早已不是他当年的那般派系,但自古名利场上,哪有几个是靠着交情过日子的呢。
只要利益给够了,互取所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别提镇北王还有一双正值婚嫁年龄的儿女, 女儿尚还有可能攀上皇家,世子爷娶妻可是只能从世家权贵里头选。
世子柳岳风回京半年, 在文坛便有了不斐的地位,传言他是竹君子转世, 待人温和有礼, 可谓是璞玉良配。
各家带着心思赴宴,面上都是一团和气,见面了也是互相吹捧, 一时之间, 宴席之上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