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清河应当已经去了。”
  其实清河的结局并不难猜想。
  毕竟就连陆檐自己,千里奔波,屡次自王府爪牙下逃脱,抵达京城时都是伤痕累累,这还是有着数十人舍命护卫的情况下。
  而清河无所倚仗,又是个文弱的小厮,死去对他来说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理性和情感在这种事情上总是相悖的,尤其是对于曾和清河朝夕相处的陆檐来说,他宁愿相信清河还活着,只是留在了朔北,这才没能相见。
  捏造的圆满被现实狠狠击碎,陆檐还保持着刚才的神情和动作,眼神却涣散开来。
  清河是母亲留与他的人,两人年岁相差无几,几乎是一同长大的情分。
  他聆听夫子教诲时,清河便在旁陪侍,偶尔能得先生几句赞赏,便高兴得不能自已。
  他偶感风寒,也是清河在侧间里和衣而眠,整夜整夜地照料与他。
  在那方小小的宅院里,在母亲膝下,他们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孩童,是玩伴,也是挚友。
  但自从某年秋日,母亲的身子骨一下垮了下去,朔北饥荒严重,父亲无暇他顾,以至于他和清河流落在外,实打实地过了两个月的逃难生活。
  若非清河机敏,他们就算没死在食人蝗的袭击里,也被那些饿疯了的流民拿去煮了吃。
  意识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候,四五个大人瞧见了他们两个小孩子,明明是人的眼睛,却有种似狼的恐怖感。
  那一双双外凸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喉咙不住地吞咽唾沫,似乎已经想象到了食物的味道。
  那已经不是人了,是鬼怪,是妖邪,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两个小孩子本该是跑不过大人的,但不知是那几个人实在是饿得太狠,还是清河拉着他实在跑得太快,他们最终还是逃脱了,尽管匆忙之下,两人跑进了一处不知名的深山之中。
  京城的秋日多是诗情画意,在朔北那边却是处处杀机。
  夜里的骤寒不知夺去多少人的性命,他们没带火折子,又不会那些生火的山野方法,唯一的取暖方式就是两人搂抱在一起。
  他们望着满天的繁星,听着山间野兽的嚎叫,一起冻得瑟瑟发抖。
  陆檐整个人如坠冰窟,他的身子因过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就连说话都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可有什么凭证?”
  玉佩还在楚袖手里,此时自然便作为物证拿了出来。
  陆檐对这玉佩再熟悉不过了,这般拙劣的雕刻技艺、随意排列的花样纹路,除却清河宝贝般戴在身上的那块儿,还能是谁的呢?
  这玉佩是颜儿幼时玩闹,一时起了兴致跟他学着雕刻做出来的,本是要送给清河做生辰礼的,谁知做出来如此不成模样,小姑娘害臊,也就将东西藏得死死的。
  那年清河的生辰礼被换成了一套他极为喜欢的山水游记,小姑娘硬是梗着脖子说原本的礼物就是这个,更是险些哭出来,吓得清河不敢再问。
  到最后这东西到了清河手里,还是半年后清河用自己亲手刻的玉佩换来的。
  母亲故去之后,小院里欢声笑语淡去不少,他和清河经那一遭后都寡言少语,若非有颜儿,他们许是就那般沉寂下去了吧。
  这些以往的时光,算起来也将近十年之久了,没想到在此时想起来,却还是历历在目。
  陆檐的眼前一片迷蒙,透过水光瞧见窗边晨曦,唇边牵出一抹笑来。
  似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噩耗,他听见自己无比平静的声音,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若是寻到了尸身,烦请楚姑娘告知我一声,也好为他收殓尸骨、封棺入土。”
  哀莫大于心死,便是一向嬉皮笑脸的苏瑾泽此时都笑不出来了,他攥着那已经有些干的帕子,面上一片凝重。
  “那是自然,只是……”
  “你要做好准备。”
  “或许,不会太体面。”
  “多谢楚姑娘。”陆檐对着楚袖深深一作揖,低头的瞬间,地上便多了几滴水痕。
  陆檐心绪波动如此之大,看来今日的课是上不成了。
  索性开蒙的东西不算太难,在坊里寻个有功底儿的也能教个七七八八,只是八成要镇不住那些皮猴子了。
  “楚……”
  陆檐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门口的书架,他方才随手搁置,将课业所用的东西放在了上头。
  见他动作,原就在门口不远处的苏瑾泽走了几步将那沓纸张拢进了怀里,手里的帕子则是怼进了陆檐的手里。
  “多谢陆公子借我帕子,就是我摸不清这地方,还得陆公子自己去清洗一番了。”说完,他也不给陆檐回应的机会,身形一转便出了房间。
  陆檐来不及去追,只攥着帕子神色惘然。
  “玉佩尚且有些用处,暂时还不能交由陆公子,还请见谅。”
  “若能帮得上忙,想必清河泉下有知,也会欢心。”
  玉佩的去处商量好,她却没动作,陆檐似有所察地抬头,喉间干涩,道:“楚姑娘还有事需要陆某做?”
  “正是,此事非陆公子不可。”
  -
  白日里各自忙碌,待得日落西沉之时,几人便都聚到了一处,地点是青白湖上的一叶小舟。
  楚袖到时,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画舫游船上的灯光烛火,还有半个时辰静街,周围俱是匆忙赶路的摊贩,像她这般不紧不慢到湖心去的实在是少数。
  也不知他们那边是出了什么事情,她竟然是三人中第一个到船上的。
  京城夜间风大,纵是初夏,她也被月怜和叶怡兰强压着裹了一层织锦披风,躲在船舱里烹茶煮酒。
  月怜和叶怡兰依旧是斗嘴不停,她也不觉吵闹,只饶有兴致地瞧着两人。
  不止是否是活得太久了,她愈发地喜爱人间烟火气,尽管接触的都是些腌臜事,但她却对这个王朝充满了期许。
  生民无忧,社稷安稳。
  在昭华朝待久了,楚袖有时都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那个印象中风雨飘摇的南梁,是否只是黄粱一梦呢?
  但想了许久也未想通,她也便不再为难自己,专心在这繁华盛世找出点人生趣味来。
  看年轻姑娘们斗嘴,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调剂。
  “姑娘,你看她,根本不讲道理!”月怜挽上楚袖的一侧手臂,瞪了对面装模作样整理衣衫的叶怡兰一眼,嘴巴一撇便又要楚袖做主。
  叶怡兰也早就习惯了她这般的无赖行径,对此嗤之以鼻:“也不知是谁不讲道理……”
  “还有,你今年十五,不是五岁,还扯着姑娘做筏子,当真令人不耻。”
  “你——”
  眼看着两人再吵下去就又得冷战好几天,楚袖适时插话道:“我们都来了有些时候,还不见得人来,且去外头瞧瞧吧。”
  月怜本想留下,但奈何起身的叶怡兰伸手一扯她的领子,便将人从楚袖身边拉了开来。
  “你别拉我呀!”
  楚袖捧着热茶轻啜一口,呼出了一口热气,笑盈盈地看着两人出去。
  倒也不怪叶怡兰如此动作……
  毕竟就连她也忍不住呀。
  窖藏十年的桃花清酒在一旁温着,熏染得满室飘香,就是闻上一闻都仿佛是醉倒在了春风里,若是能喝上一盅,不知有多惬意。
  刚好两人都被她话语支了出去,她也不用强装正经模样,翻开盖在上头的杯盏,用厚布垫着拿起分装好的陶瓶,便倾倒了满满一杯。
  桃花香味沁入酒中,抿上几口便觉心旷神怡,她不由得喝得快了些。
  这算不得烈酒,但奈何她平日被人看管得紧,一杯清酒下肚,脸上便发起了烫。
  她将冰凉的双手贴在颊侧,比起几乎烧起来的温度来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不巧的是,这时候那两人都到了,她听见月怜和叶怡兰同他们招呼几声,而后便跳到了另一条船上去了。
  此时再躲也来不及,她只能捧起一旁的紫砂壶倒了杯茶水来掩盖一番。
  船内只擎着一盏灯,除却船尾开着半扇小窗外,四周都闭拢得很。
  昏暗的灯光下,裹着云纹织锦披风的姑娘将自己缩成一团,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别有一番娴静姿态。
  路眠打头进来,就被这一幕震得站定了脚步,倒不知是否该进去了。
  他这么一停,走在他身后的苏瑾泽便狠狠地撞在了船舱上缘。
  砰的一声巨响,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船身都摇晃了起来,她吓得将茶杯一扔,茶水泼了满地。
  “这船里是有鬼还是有妖精,怎么停步都不说一声的。”
  苏瑾泽一手扶在上缘处,一手揉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抱怨路眠的不地道。
  “抱歉。”
  “得了得了,知道你也说不出什么花儿来,我们快些进去吧,阿袖应当等了有段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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