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听她忽地提起这么一个人物,路眠也有了猜测,道:“莫非,这是信物?”
“听陆公子说,此物是他母亲尚在时赐下的物件,不止他身边的清河有,就是柳小姐身边的两个丫头也各有一份。”
“我才从镇北王府回来,秋茗和春莺两人腰上的木珠尚在,这物什便只能是清河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一旁的叶怡兰也不插嘴,只是因着位置巧合,她从路眠与门框之间的空隙里瞧见了一只血迹斑斑的脚。
“贴身小厮清河?”
“正是。”一边说着,楚袖示意叶怡兰自身后背囊里取出一卷画纸来。
纸张铺开,露出其上模样十分清秀的少年来。
衣裳套在他身上略有些大,少年似乎有些局促,袖子在身前缠成一团,双手隐在袖中。
这是副水墨人像画,许是因着有些年份,画纸已经微微泛黄。但因着画技了得,上头的少年如今看来还是栩栩如生。
路眠一双眼落在少年的面容上那几点殷红,眸色深沉,不发一言。
见他这般神色,楚袖径直开口:“怎么?是在哪里见到过这人?”
然而不待路眠回话,叶怡兰却先开口了。
“里头那人是已经死了么?”
叶怡兰陡然发问,将两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屋内,楚袖身前有路眠挡着,只能歪斜了身子瞥过去,果不其然看见躺在桌上的人。
路眠将木珠收起,三两句解释道:“巡街时在坊市门口捡到的,当时似乎还活着,但很快便断了气。”
“已经着人去请仵作。”
叶怡兰闻言便起了兴趣,先是看了楚袖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对神色,这才鼓起勇气同路眠自荐。
“反正仵作还没来,不如先让我看看?”她在庄上是学过些医术,但却从来没有实打实地和尸体打过照面,更别说是这般近距离地观摩了。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这般想着,叶怡兰也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像是生怕路眠不同意,在对方沉默的片刻时间里,她连连保证道:“绝不随意摆弄,只是瞧上几眼。”
“小将军你是知道我的,一向嘴严,出去绝不会乱说。”
“那,仵作来了之后允我旁观可行?”
路眠不言不语,直把叶怡兰逼得一再让步。
叶怡兰在心中叹一口气,知晓今日怕是不能如愿,倒也不强求,后退几步撤到楚袖身后,安静地做个护卫丫头。
楚袖方才未曾阻止叶怡兰,便是也存了想看的心思,但见路眠这模样,想来是公私分明得很,不会让她们接触里头的人物。
两人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便不再叨扰,楚袖正打算告辞,就听得身后凌乱的脚步声。
此时再多也来不及,两人也就施施然站到了一旁让开道路,望向来人。
身材高大的男子持刀在前,肩上挎着硕大的木箱子,神色冷凝肃杀。
后头跟着个褐色衣衫的中年男子,想来也是被人从睡梦中拽将起来,几缕发丝自发冠中冒出来,衣领胡乱搭着。
许铭带着仵作到了门前,瞧都没瞧一旁的两个大活人,回禀道:“刘仵作已经带到。”
“且带刘仵作去检验,一切异常如实记录。”
那两人越过路眠进了屋内,楚袖安抚性地拍了拍叶怡兰的手,而后道:“毕竟是静街时分,我二人跑出来已经是坏了规矩,也就不叨扰你办事了。”言下之意便是要告辞了。
临走前,楚袖将那副人像画也收拢好,留给了路眠。
“若是瞧见了,可千万注意着些,莫要着了旁人的道。”
言罢,两位姑娘便犹如来时,擎着纸灯笼踏入了深沉夜色。
路眠维持着攥着画卷的动作,直到瞧不见两人身影,他才收回视线,将画轴背在身后进了屋。
屋内比之之前亮堂了许多,尸体周围点了一圈的灯烛,仵作正握着那尸体的右腿,只轻轻一使力便能摆弄出各种形状来,可见正如他先前所想,骨头已经被掰断了。
仵作一边验一边摇头,口中更是不住地叹气。
路眠和许铭候在一旁,倒也没出声询问,只看着他一处一处查验那些狰狞的伤口。
“胸骨断裂,疑似重物锤捣。”
“右手指骨寸断,应是拶指所致。”
“左耳和口舌被割去,喉管肿胀,生前应被灌下了极为滚烫的液体。”
“身上有破腹痕迹,体内内脏碎裂,留存的多是碎片。”
刘仵作面色沉重,几乎要失声哑语,最后他沙哑着嗓子道出了最后一处伤痕。
“□□火燎刀切,已有腐坏之相,身后则融蜡封灌……”
如此说着,他一手伸到尸体侧腰处,想要将对方翻过来,路眠和许铭见状即刻上前帮忙。
尸体翻到一半,众人的注意力便都落到了那一处去。
并指粗细的金丝玉珠堵在最外头,许是为了方便,上头还有着寸长的红穗,只是已经沾染了血迹,颜色暗沉许多。
“这……”
刘仵作拽住那穗子,小心地将它扯了出来,因着尾部陷在凝固的蜡液之中,颇是废了一番功夫。
玉珠落在一旁率先备好的木盘中,刘仵作长出一口气,指挥着他们将尸体放平整,便去撰写检验结果了。
路眠以布将那玉珠拿了起来,在转动时看到尾部有一处极为细小的凹陷,他取了针一戳,玉珠便自那小孔裂开,如同乳鸟破壳一般露出了其中的东西。
是一颗仅有小拇指大小的雪白菩提子。
路眠将菩提子看了又看,也没瞧出有什么端倪来,只得留待之后与那两人商量一番。
倒是这作为外壳的玉珠,着实有些眼熟。
他自怀中将方才的梨花木珠拿出来,与那玉珠在灯下仔细比对。
果不其然,这两个东西分明就是一套!
梨花木珠本就不大,原是要放在这金玉笼中的,但有人有意将他们分开,想来是故意想让他们知晓此人身份。
但以防是他多想,他还是取出了那副画,在尸体旁徐徐展开。
画上尚带着些腼腆的小少年略微长大了些,面容却依旧是清秀的,除却一身伤痕,一般无二。
刘仵作不知何时已经写完了,抬头瞥了这边一眼,就瞧见那画上的人,不由得慨叹一声。
“也不知是哪个丧心病狂的,把个不大的孩子往死里折腾,死了都不让人安宁,还丢到外头来。”
他嘟嘟囔囔的,显然很是不满,却稳稳当当地将箱子最下头的白布抖开,遮盖了少年的面容身形。
做完这些,许铭去送刘仵作回去,路眠则是又留在了屋内。
只是这一次,他知晓了这人的身份来历,便更添几分唏嘘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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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楚袖便已经洗漱妥当侯在大堂了。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她来了兴致,将那锁在箱中数日的琵琶抱了出来,指尖在弦上拨过,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乐声。
眼看着差不多到了坊里起身的时辰,她便低了眉目,一抹一挑之中,将那熟稔于心的曲子弹了出来。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朝,楚袖都是个再喜静不过的性子。
她虽习得诸多乐器,见识过许多堪称名家的曲子,也谱过不少受人追捧的曲子,但到头来,她最喜欢的还是现下这首《清平调》。
《清平调》不是什么稀奇的曲子,莫说繁复华丽的技巧,便是音调骤变都是极少的。
这曲子本就是新手练习所用,一调一音衔接极为简单,听来平缓,却有如山间清泉、林中微风。
自打朔月坊做大,楚袖极少在大堂弹奏,虽说也有练习,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三楼的房间里。
乐坊不留客,楼上除了坊里乐工外更无旁人,算起来已有许久未曾听到过。
天光大亮,外头嘈杂起来,坊内也不例外。
乐师舞姬见她在大堂,也不上前叨扰,只是问候一声便各做各的准备去了。
一首曲子显然不足以大家收拾妥当,是以她一连奏了数曲,有些甚至是坊中人所作。
“哎,兰姐姐,你听,这不是我们年前谱的曲子嘛!”年岁尚小的姑娘惊讶道,手里握着的竹箫都险些砸了。
“正是呢。”那位兰姑娘轻轻一笑,面上也是颇为荣光,“别看坊主年纪轻,坊里所有的曲子她都信手拈来。”
她点了点小姑娘手里的竹箫,道:“若你练成,在坊主面前能有一首曲子拿得出手。”
“自然也会被坊主记在心里。”
小姑娘似是被鼓舞到了,眼神明亮地继续练习。
而这一切对于楚袖来说,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她守在这里,自然也不是只有陶冶情操一个目的,今日坊中该是有贵客前来。
待得她弹到第七曲时,第一位客人大张旗鼓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