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换条小路走吧,前面有段路正在修葺。”这话听来没什么异样,莫说驾车的车夫,就连跟在他身侧的那几人都没觉得什么不对,不过是提醒一句罢了。
车夫低着头正欲应答,就听见马车里那位轻柔的嗓音。
“有劳大人挂心,我们这便往尚翠路走。”
他们如今在金山大道上,夜里昏暗,大道宽敞,可供四架马车并行,行驶起来也安全许多。
尚翠路则不同,在京城扩建前,它是城北的主干道,多少商户挤破了头都想在尚翠路上买间铺子。
然而这才过了二十年不到,京城已经扩建了三次,尚翠路在那些个新建成的大道面前自然相形见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又是即将静街的时辰,尚翠路上都是些老商户,不少都在时间的洪流里销声匿迹,还剩下的也大多早早歇业,想来门外挂着的灯笼也都收了回去。
楚袖这话一说,其余人不觉有异,为首的玄衣青年却是径直将手中的灯笼塞进了车夫手中。
其余人面面相觑,尚摸不着头脑,马车里的人却又催促了起来,车夫也只能驱车离开。
直到马车完全驶进了小巷的黑暗之中,才有胆大的敢问一句。
“小将军怎么把灯送人了?”
“我们方才从尚翠路走过,你小子被风吓得一直掐我,难道还能不知道为什么送灯?”被问的人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也顾忌着小将军听到,声音不敢放大。
那人摸着下巴道:“灯肯定是拿来照路的,但我怎么觉得小将军好像认识马车里的人似的……”
他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头上就狠狠挨了一记,回头望去就见先前与他闲聊的人与他一般动作,捂着脑袋呲牙咧嘴。
“许哥这力气也太大了,不就是说几句话嘛。”
被他们唤作许哥的那人容貌瞧着十分普通,浑身上下唯一特殊的可能就是那双慑人的眼睛,深沉得让人害怕。
“夜深了,待会儿你们跟着邱枫回去。”
“今夜不需要巡逻了么?”最初说话的那人见许哥也没什么责怪神色,也便大着胆子说话。
许哥瞥了他一眼,也没隐瞒什么,道:“今夜我同小将军巡这几条街,你们歇着便是了。”
平常夜里巡逻都是两两组队,但从来不会轮到上头去,基本都是他们这些没品没阶的小兵在做。
他们一直按着之前的排班干活,倒是第一次听说上峰也要夜巡的。
可许哥不会说谎,他是一行人中最为稳重的。在小将军被调来京城府衙之前,众人都猜测下一任的头儿会是许哥。
倒也不是他们不服小将军,只是许哥与他们多年共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承了几份情,自然也是盼着他好的。
小将军本就有军功在身,按理是不该同他们这种小角色混迹一处,再怎么着也该在宫里当值才算不失体面。
但小将军本人对此毫无怨言,调来这儿的一个月里都真心实意地把大家当兄弟,就连许哥这般笨嘴拙舌、极少夸赞他人的人都罕见地说了几句好话。
京城是昭华的心脏,安防值守要比别处更严些。夜里昏暗,视野受阻,再加上人员散落,不管干这行干了多少年,都没人觉得夜巡是个好差事。
如今能少值一次夜班,大家自然都高兴起来。
“小将军人可真好,改天得请他喝酒感谢才是!”
见这些人喜形于色,又要闹将起来,许哥眼眸一沉,正欲训斥几句,却被小将军的呼唤打断。
“许铭,你且过来。”
无奈之下,许铭也只能匆忙离开,留下一群小声嘟囔的人。
方才路眠与楚袖说了那几句话之后便在周围巡视了几眼,因得他们并未将坊门围堵,也将没有走远。
下属们手脚麻利,哪怕嘴上说着话,也不耽误手上的动作。
半人高的木制尖刺围栏在坊门前后安置,其余人听从许铭方才的指示离开,路眠和许铭两人则是沿着金山大道巡逻了起来。
两人都不是什么健谈的性子,巡逻路上除了风声和偶尔窜出来的野猫野狗外再无其他声响。
但就在两人走到金山大道尽头,要往另一头的云华路走时,一声凄厉的叫声自身后传来!
第53章 夜中
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 尖利到街上的野猫都被吓得四处逃窜。
路眠和许铭向着那边疾奔而去,到了才发现发出声音的地方正是方才堵上的坊门。
血迹污浊将衣衫染的不成样子,后背处的布料撕裂开来, 一眼就知道是被带有倒刺的鞭子抽打而成。那人半挂在围栏上, 手脚时不时地抽搐,喉咙里也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两人顾不得交流几句, 只是对视一眼便一同上前,路眠怀抱着那人的腰腹,将此人从围栏上搬开,许铭则是小心翼翼地把围栏搬到了别处。
将人救下来平放在地上,这才看到正面更加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模样, 便是在朔北见识过鬣狗手段的路眠都不禁皱眉,继而上前试探此人生息。
不幸的是, 鼻息微弱到几不可闻,路眠贴耳到胸膛之上也未能察觉到起伏动静, 只能摇摇头。
人看着没了生息, 但他们却不能任由此人躺在这里。
路眠将人抱在怀里,许铭则是在前头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坊市里专供衙差歇脚的地方赶。
府衙虽配备仵作数名, 如此深更半夜却也是不当值的。
更不巧的是, 离得最近的仵作也在隔壁坊市住着,待得那名仵作赶来,也要些时候。
许铭奉命前去请仵作, 路眠则是留守在此处。
屋内只来得及点了一根短烛,映照着偌大的堂屋以及面目狰狞的尸体, 路眠对于验尸之事尚知一二,但始终比不上专精此道的仵作, 此时也只能静待仵作的到来。
路眠的视线一寸一寸地略过那具尸体,将其皮肉外翻的惨状尽收眼底,仔细观瞧着伤口边缘处几不可见的白色颗粒,在心中猜测是否是盐水干涸所致。
手臂腿脚皆无力气,软绵到不似常人,可能被掰断了骨头。
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这般严刑拷打,事后还专门丢到他所值守的坊市来?
路眠自认自己性子算不上平和,但说得上得罪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可今日这一出,摆明了就是一次警告。
思及此,他不由得停了动作,借着昏暗烛光将躺在桌上的人面上脏污一一拭去。
看身形瞧不出来年岁,这张脸暴露出来,路眠才意识到这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面容多有稚嫩,瞧着不超过十六的模样。
他身上没什么易于辨认的胎记,只是眼下殷红点点,添了几分别致。
也不知那些人是否故意为之,少年身上伤痕累累,脸庞却保护得很好,为数不多的细小划痕还是方才在围栏上挣扎弄出来的。
路眠不认识这少年,只叹息了一声,便不再扰亡者清净。
又等了片刻功夫,却不见许铭回来,路眠独守此处不能离开,只能站在门口眺望,希冀许铭尽快回来亦或是有衙役来此与他做个替换。
他远远瞧见一高一低两个黑影走来,手里的灯笼被夜风吹着忽明忽暗,只隐约能瞧见个人影,其余是什么也看不清。
那两人步履不急不缓,路眠顷刻便反应过来这两人并非是许铭和仵作。
可坊市已关,又是静街时分,又是谁会来此呢?
莫非是谁家出了什么事?
才在坊市里扛了个尸体回来,饶是路眠也不由得在心中猜想是否还有旁的尸体被丢在了别的地方,只是暂时没被人发现。
待到那两人离得近些,路眠攥紧腰间长剑的手才略微松了些,疾走几步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深夜来此,可是坊里出了什么事情?”
“也算是有事吧。”说着,对方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件物什——一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梨花木珠,上头歪七扭八地刻着几道划痕,其中留存着红褐色的擦痕。
“有人在青白湖旁丢了这东西,还专门留了张字条,说要常羽欢现身,让他帮忙处理些垃圾。”
正值深夜,身后又有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再加之还有巡街的担子,再如何路眠也不能抛下这些去露华庭一趟去问询常羽欢。
“这珠子可是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知道的事情,楚袖自然也是知道的,不可能为了这么一张字条平白来跑一趟,定是这当作信物的梨花木珠有什么端倪。
对方也不含糊,直接回道:“本来是没什么的,但送来的时候刚好我在同陆檐商量细节给那边送信,结果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陆公子的东西?”路眠心中思忖,先前陆檐已经借着常羽欢那事做了局脱身,就算镇北王府那边有意试探,也实不该拿陆檐的东西出来,毕竟逃出来的人也只有一个陆檐罢了。
“非也。”楚袖摇摇头,将木珠塞进路眠手里,而后道:“先前陆公子便提过,他出逃之时险些被抓回去。若非清河舍身相救,引开了众人,恐怕他也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