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没有咒语,没有水晶,没有草药,甚至法杖也像是个装饰。
  这绝不仅仅是什么乡下女巫的魔法把戏。卢卡斯或许不是魔法师,但对魔法也略知一二——大部分魔法都需要媒介引导,就连公认的魔法种族精灵一族,也需要通过乐器或画笔才能施法。
  当然,她的魔法缺乏管教,还有不少进步空间,但如此潜力已难能可贵。
  只剩下一种可能。阿什琳·贝利显然不是那种靠学习成为女巫的普通女孩。
  几个词语冲进卢卡斯的脑海:神裔、真正的魔法师。只有到了一定年龄他们才会爆发魔力。
  震惊之余,他忽然觉得一丝嫉妒。
  但是王国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真正的魔法师了。萨诺瓦算其中一个,宫廷法师曼尼特算另一个。
  卢卡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差点儿忘了自己还狼狈地倒在地上。
  他朝窗外瞄了瞄,黎明的曙光从窗棂透过。
  又弄翻了几个酒客,阿什琳似乎筋疲力竭,走路摇摇欲坠。
  显然,她并没有合理地规划好魔力的分布。现在魔力耗尽,她什么也做不了了。
  卢卡斯像毛毛虫一样蹭向沙漏,被一脚按住。
  “抓住你了!”酒馆老板欣喜道。
  这一回,没有莫名其妙的植物钻出来帮忙。
  阿什琳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法杖不知掉在哪里,两只手臂分别被两个酒客押着。她拳打脚踢,也无济于事。
  “请问,你们谁想先死?”一个诗人颇有礼貌地问。
  卢卡斯和阿什琳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和自己想到同一处:他们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待日出。
  “当然是皇室成员先死,”阿什琳用一种不太像她的声音尖叫道,“但是直接杀了他也太浪费了,不是吗?为什么不将他好好羞辱一番呢?”
  卢卡斯眯起眼睛,明白了她的意思。演一出戏,对他来说不算难——他在宫廷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演戏。
  “女士们先生们,请勿忘记,我身侧的这位看似是个无辜的女孩,实则一位强大的女巫。过去,女巫曾是利用人心、迷惑他人的怪胎,烧死女巫还是律法之一。如今律法被废,也不代表女巫就成为善者。自何时起,王国对巫术的惩治堕落到已如此懦弱的境地?要知道,她差点把酒馆变成松树!”
  他扭着头,示意整座酒馆的模样。
  这番话在酒客中引起不小的反应。他们纷纷交头接耳,对酒馆乱起的植物与其罪魁祸首指指点点。
  “德维尔家一直在剥削你们所有人!他们享用最豪华的城堡,却让你们住着三两下就搭成的木屋;享用着最美味的香草烤鸡和蜂蜜面包,却让你们吃黑面包配烂豆子;让王子从小甚至能接触精灵语,却不给你们的孩子最基本的教育机会。”阿什琳不甘示弱,振振有词,“一个来自这样的家族的儿子,就这么轻松地死了,难道不亏吗?”
  卢卡斯强烈怀疑,阿什琳借机说了不少真心话。
  但确实成功了:酒客们犹豫不定。
  倘若没被施咒要处决两个人,他们大概不会多想一秒;但魔法侵蚀了他们的大脑,夺取了思考能力。
  “你们怎么想?”酒馆老板问其他人。
  “要我说,先杀女巫吧。”卡桑德拉冷冷地说,“我们猎魔人就是干这一行的。”
  “国王对我们村的土地不管不顾!要我说,杀了他的儿子报仇——”
  “巫师都是骗子——”
  “呸,皇室才是——”
  “很有道理。”卢卡斯点点头,觉得时间差不多,“那么,我准备好赴死了。”
  在阿什琳惊恐的注视下,他主动将头伸向长剑。
  “我数三秒。”
  “等等,卢卡斯。”
  “三……”
  卢卡斯余光捕捉到一点阳光。
  他冲阿什琳挤了挤眼睛。
  “二………”
  “一!”
  剑落了个空。
  卢卡斯微微一笑。
  他没算错。
  就在这时,清亮的晨光洒进屋内。
  几秒之内,卢卡斯的视野就矮了一大截。
  遗憾的是,他离地面的污垢和酒客们的臭脚也更近一步,那恶心的泥泞与气味差点让他直接昏倒。
  所有事物都变成蓝色与绿色调,并且模糊不清。只有那些正在动的事物异常清晰:肆意生长的野藤、清扫藤蔓的老板、搬运面包屑的蚂蚁、滚落的钉子、被尖刀威胁的阿什琳。
  他灵巧地钻出绑带。
  酒客们大惊失色,一时间手忙脚乱。阿什琳趁机挣脱,拿起沙漏,狠狠砸在地上。
  金色的沙子闪闪发光,渐渐隐入地缝。
  整个酒馆的空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些狂野生长的植物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生命力,疯长的势头戛然而止。
  人们像失线的布偶一样倒下,眼中的狂热和愤怒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茫然。
  卡桑德拉举着短剑僵在原地,眼神涣散失焦,仿佛一个刚被从深眠中粗暴唤醒的梦游者,完全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阿什琳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汗珠浸湿了鬓边的金发。
  已是黑猫的卢卡斯跳过去,担忧地拍了拍她。
  卡桑德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你——”她瞪着卢卡斯,“哪儿来的黑猫?”
  卢卡斯则给了她几爪当作报复。
  这和她给他们的伤害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
  “啊,他们灵魂是进了身子,可惜智商没有同步回来。”卢卡斯说。
  此时,他们刚清理了大部分阿什琳的藤蔓与树枝,并安抚过受惊的酒客。
  那些人惊魂不定、记忆错乱,有个植物学家甚至精神失常,大喊自己是一只正在运面包屑的蚂蚁,只好被送去修道院或医院。
  “这么说,我们被人陷害了。”听完二者人猫混杂外加翻译的描述,卡桑德拉说,“难以置信,我竟在这鬼地方浪费整整一个月……得错过多少作恶的怪兽。”
  卡桑德拉依然在喝酒,但卢卡斯和阿什琳毫无胃口。
  “更准确地讲,是你被人陷害。”卢卡斯说,“时间循环咒不是一般的咒语,而是黑魔法……”
  他顿了顿。
  “辛西娅的黑魔法。”
  “等等,不是我想的那个辛西娅吧?”阿什琳向卡桑德拉翻译完卢卡斯的猫语,忙问,“被诅咒在迷宫永不得见天日的那个?”
  “正是她。”卢卡斯说,“狄亚斯大陆历史上最厉害的黑女巫。传说她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甚至为力量杀了自己的爱人。”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猎魔人。
  “在我们从黑魔法中救了你一命之后,还不愿意告诉我们信息吗,卡桑德拉?”
  阿什琳翻译过来。
  卢卡斯知道她一定会说的——猎魔人虽信守承诺,但更看重价值交换。或许金币的确不能买通她,但救命之恩?绝对能。
  再说,沙漏的魔法破碎后,她也失去了束缚。既然那魔法的目的就是囚禁卡桑德拉,肯定是不让她透露某些信息。
  卡桑德拉表情凝重,低下头,终于清了清嗓子。
  “我之前和一个同伙儿,还有萨诺瓦,我们仨,一起研究过一件事儿。”卡桑德拉将麦芽酒一饮而尽,胳膊糊弄地擦擦嘴,“这件事儿就是——萨诺瓦说,他发现了一个辛西娅的信徒。”
  卢卡斯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克制住。
  那么这就是她之前无意中透露的“黑女巫的信徒”了。
  别紧张,他告诉自己。这肯定是别的信徒,不是……总之,和他们家族无关。
  他轻咳一声,装出冷静的模样。这一向是他的长项。
  “可是她已经被封在迷宫里两百年,不管过去再有多少辉煌,如今都不该存在——我是说,真的有人会傻到去追随一个已经风干了的老女巫吗?”
  “谁知道呢,那女的和她的粉丝们都是变态。”卡桑德拉说,“总之,我们仨本来是打算去北方追捕那个信徒的,约的是两周前——呃,现在看来应该是六周前,毕竟我也不知道这儿的时间循环。但反正,老萨诺瓦到最后也没个影儿!”
  “那时间线就对得上了,”阿什琳思考,“萨诺瓦是一个多月前离家的。之后,我给他写了很多信,他一封都没回,唯一一条消息是前几天,让我来赫利安城帮忙治愈卢卡斯王子。”
  卡桑德拉又点上杯啤酒。
  “唉,法师,就是疑难重重,是不是?”
  “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卢卡斯讽刺,“而不像猎魔人一样被困在一个小时里什么也没发现。”
  “嘿!”
  阿什琳推了推他。
  “那么,大概萨诺瓦是独自去追捕信徒了。而不知怎地,信徒知道卡桑德拉和萨诺瓦的关系,于是用时间黑魔法将卡桑德拉困在酒馆,以防消息外漏。”阿什琳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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