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卢卡斯虽然迷惑,却也大松一口气。这一回光明正大地来到最热闹的酒馆中心,像之前的阿什琳一样,直直来到卡桑德拉眼前。
“卡桑德拉女士!”
“相信我,九头蛇比弥诺陶洛斯难杀太多——谁叫我?”
“是我,女士。您还记得吗?我刚和你说过话。”
猎魔人和刚才一样热情地跳下桌。“这不是——你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卢卡斯?”她惊喜地叫道。
看来她不记得。
卢卡斯并不想再社死一次,再说太多人知道他的行踪可能会传到宫廷那里。
于是他摇摇头:“不,我叫杰里。谁是卢卡斯?”
卡桑德拉很失望。
“好吧,你长得和我一个朋友挺像的。开心点儿,这是再说夸你有贵族范儿,像个公主。”她说,“你想干嘛?”
“只是想问一句,您来这座酒馆多久了?”
“哈,这算什么问题?我从十年前就——”
卢卡斯难得打断别人说话。
“我是说就这一回。”
卡桑德拉眉头紧皱。
“几个小时吧。”
“今天是几月几号?”
“八月……”卡桑德拉绞尽脑汁,“二十四号?我猜。”
卢卡斯不得不坐下来,深深吸气。
“你咋面色突然这么苍白?”
“卡桑德拉,”卢卡斯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些声音,“今天,已经九月底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这句话就像一道强有力的咒语,瞬间穿透了整座酒馆。所有人的动作突然停下,朝卢卡斯望去。卡桑德拉震惊得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卢卡斯看到了。
那只沙漏。
那只精美得与整座屋子都毫不沾边的沙漏,直直立在壁炉上。
他早就该注意到,里面的沙子压根没动。从来就没动过。
卢卡斯立刻扑向沙漏,可有人已经先行动了。
他反应很快,躲过一个铁匠和一个骑士的攻击,但还是被两三个强壮的游侠和猎人扣住四肢,拖向死角。他的身体被狠狠按向墙角,后背撞上粗糙的石头。
他拳打脚踢,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混着对方沉闷的呼吸,闻到他们身上的皮革与汗味。
“你们不明白,”他气喘吁吁道,“这酒馆中了时间循环咒。魔法就藏在沙漏里,我们需要打破它。”
“污蔑!把他扔出去!”
“把他囚禁。他不属于这儿。”
“……拿他娱乐!”
“听我说——”
然而没有人在听他说。
卢卡斯明白,现在这座酒馆里唯一清醒的,恐怕就是他,和在楼上呼呼大睡的阿什琳。
他无论如何也是说不不了其他人的——在咒语之下,他们只会认定,任何直接打破咒语的人都是障碍,必须清除,就像机械程序中的错误。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最好弄出大动静吵醒阿什琳。
卢卡斯掏出匕首,刺向游侠的大腿,虽然没刺中,但抓着他的人都本能松手一刻。
他立刻从他们臂窝底下滚出,一连推翻好几套桌椅,酒杯叮铃桄榔滚落。
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黑猫。
他冲向壁炉,眼看就要抓住沙漏。
可惜,有什么东西击中他的后脑勺。
他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等他再次睁眼时,卡桑德拉将他死死绑起来。
“有必要吗?”卢卡斯呲牙咧嘴,摸着发疼的脑袋,“我本来也没力气干任何事。”
“现在,来决定把他怎么办大伙儿们。”一个赏金猎人举着把银刀,“我们该不该剥了他的皮?”
人群中传来低沉的赞同声。
卢卡斯尴尬一笑。
“哇哦,这是为了什么?我的皮怎么你了?”
“你的皮很漂亮。”赏金猎人磨刀,“是无数怀春少女梦想中的皮囊!”
“要是换个语境,我可能会说谢谢。”卢卡斯说,“但还是先算了吧——我更愿意我的皮囊和灵魂连在一块儿。”
猎人的刀抵上他的下巴,划出一滴血。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他真不愿意再次暴露身份——以真面目和下城区的人混在一起永远不会有好结果,无论是童年玩伴还是青年酒友。
但考虑到再不做点什么他可能就要身首分家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是赫利安城的王子,卢卡斯·德维尔。如果你想被送上绞刑架,我很乐意你这么做。”
一时间,空气有所凝固,人们低语着,好像在重新思考他们的做法。
就算被魔法束缚着,他们也不能随便杀死王子,对吧?
完全不对。
“鬼才在乎什么王子。”猎人嗤笑,“这里独立于时间之外,不会有人知道。所有人都必须被困在这里,永不见天日。”
卢卡斯闭上眼睛,希望自己是在做梦。
“放了他。”
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
猎人猛地回头。
阿什琳·贝利站在台阶上,长长的法杖握在手里,绿光莹莹;金绿色的眼中怒气燃烧,整个人就像一匹发怒的狼。
她的两侧,是两棵还在不断生长的、巨大的橡树,正在冲破所有房屋架构,碎木与瓦片如雨水般坠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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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补充一下世界观:
大陆名为狄亚斯,赫利安城是狄亚斯的王城,领主为德维尔一家(即王室);赫利安意为太阳之城。
第6章 女巫信徒 追随的是已经风干了的老女巫……
“别等我再说第二遍,”女巫重复道,“放了他。”
然而,酒馆中的人只是更加愤怒。那两个争执世界本源的年轻人大胆扑向阿什琳,被两枝藤蔓像卷心菜一样卷起来。
“阿什琳,”卢卡斯挣扎,“酒馆中了时间循环咒,咒语在那个沙漏里。把沙漏打碎!”
阿什琳竟看起来有点欣喜,可惜欣喜得不是时候:“这是您第一次用教名称呼我,殿下!”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沙漏跑去。
那当然是因为喊“阿什琳”比“贝利小姐”要节省时间,卢卡斯心想。说实话,他们还没有那么熟。
“休想,”卡桑德拉大吼,“那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卢卡斯的心提到嗓子眼儿。阿什琳不过是河湾的森林女巫,一辈子也就采采草药,怎么可能打得过一酒馆的人?
她的幻术都无法撑过一个午餐,短时间内爆发这样的魔力会耗尽她的。
她宛若滑滑梯般乘着生长的树枝飞下楼,几个猎人试图用剑阻拦,却被枝叶打到墙上。
“哟,对不起!”她竟然还有心思道歉,语气就像弄坏了小朋友的玩具。
“碰一下沙漏,女巫,”冰冷刺骨的触感紧贴上卢卡斯的脖子,刀锋压出一线血痕,“你这位漂亮的小王子,脑袋就得换个地方待了。”
“我确信我的脑袋很喜欢它原本的地方,谢谢。”卢卡斯礼貌地说。
咔嚓。
他连人带椅一歪,感到身下的椅子腿断了一条。
旁边,深绿色的荆棘颤颤悠悠地生出来,尖刺猛擦过卢卡斯的脸。
“小心点!”
这女孩对魔法的控制简直是灾难。
“抱歉!没控制好。”她急挥法杖,吧台旁一个装满空酒瓶的木箱轰然爆裂,藤蔓瞬间缠住几个扑来的壮汉脚踝,将他们狠狠掼倒在地。
玻璃碎裂声、咒骂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我的百年橡木桶——”酒馆老板的哭嚎被淹没了。
猎人被这混乱和突袭的荆棘分神。卢卡斯强忍肋骨的钝痛和绳索的勒紧,猛地向侧面翻滚。
“阿什琳,别管他们了!直接打碎沙漏!”
他的声音穿透嘈杂。阿什琳闻声猛地转头,那双格外明亮的绿眼睛瞬间锁定目标,像是狼的眼睛。
“哦!在那儿!”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只是寻找沙漏途中的小插曲。
“休想。”
卡桑德拉硬生生扯断了缠绕小腿、布满倒刺的藤蔓,像头发狂的披甲野猪一样撞飞挡路的桌椅。
猎魔人银亮的短剑划出一道寒光,直刺阿什琳后心。
“后面!”卢卡斯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猎魔人挥剑向阿什琳砍去,却被一根从吧台后方横抽过来的树枝狠狠击中手腕,刀脱手飞出。
阿什琳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手。“嘿,我还从来没这么玩儿过!”
卢卡斯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魔法。她看起来几乎有点疯狂,绿眼睛里夹杂着怒气与兴奋,头发和背后那些枝叶一样凌乱得仿佛要飞起来。
没有哪个酒客能够打断她前进的步伐,大部分人已被她的藤蔓拴住或压在地上;但也没有人真正受伤。
她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