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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空气间残留着淡淡的药草香味和某种类似于骨汤混合的味道,扫过墙壁,上头挂着些干辣椒和蒜,还有几种常见的草药。
  江煦盯了会儿,索性闭目养神起来,好在没等多久,汤羹便好了,伙计恭恭敬敬端了上来,瓷白的碗盏,汤羹的色泽,瞧着也与那日宴席所见别无二致。
  他浅啜一口,入喉,味道依旧鲜美,药香也是大差不差,但不知怎的,那份奇异的熨帖之感却是几近于无。
  或者说,这就是一份普普通通的、略有几分创新的汤羹罢了。
  江煦沉默地又喝了几口,并不评价,不多时,喝完大半,待身上暖和几分,方才起身,一侧,石皖会意,立刻取出一小块儿碎银放置桌案。
  伙计见这行人出手阔绰,人也不似一般达官显贵那般难伺候,道谢完,忙又说了好几句吉利话。
  江煦刚一上马,正准备扬鞭,却忽地鬼使神差停顿几息,回头,又看了眼这家汤羹铺子。
  得了赞誉,却是不骄不躁,反而想着外出学习,精进技艺。如此......急流勇退,深知财不外露的做派,倒是个心有沟壑的。
  小民不易,有这份心,已实属不错。
  “走吧。”回神,江煦不再停留,扬鞭策马,马蹄再度响起,不一会儿,便渐渐远去。
  四下,重返寂静。
  雨丝如瀑,越下越大,转瞬,便冲刷掉了方才的所有痕迹。
  ......
  当日午时不到,江煦一行人便折返回到了原先的住所,院内留有几名亲信把守,斥候快马加鞭,洛阳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再度飞至案头。
  其中,不乏有人提及重开科考一事,此事,亦是正中他的下怀,广纳贤才,以充朝堂,这是历朝历代君王都会做的事情。
  虽然一定程度上,也会让洛阳朝堂里的某些人有了可乘之机,但同样,他也需要些新鲜血液,加以培养。
  但......
  江煦静静看了会折子,目光在随后几封奏疏上略有停留。
  身侧,石皖屏气凝神,他在江煦身侧伺候许久,自是一下子便察觉陛下心情不佳。这去了一趟福济村,眼瞅着后来的时候还算是阴转多云呢,怎的这会儿,又这般大的压迫感了?
  正琢磨着,忽地听陛下问他,“石皖。”
  “朕如今......年岁可算大?”
  这话问的不明不白,但石皖几乎是立刻反应,“哪能啊,陛下您如今这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春秋鼎盛时呢!”
  “比起那些毛头小子,这才是正正好的年纪!”
  估摸着又是朝廷里那些人,每次都是安分小半年,便要找些事情闹腾一番!石皖自打在陛下身边伺候,对方便破天荒给予了他读书的权利,虽说是偶尔旁听上那么几句话,几个字,但这对于只会写自己名字和一些简单三字文的他而言,自是天大的荣宠了!
  石皖无父无母,早早就卯足了劲儿下定决心要伺候陛下至终老,平日里用心留意,此时不难猜测出,这必定又是那些老臣们在叫嚷着要选妃、充盈后宫了。
  无外乎“皇嗣事关国祚”,“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要不就是“广选淑女,充盈后宫”,里里外外,拢共也就这些话。
  果不其然,身侧,男人语气幽幽,似在感慨,“如今,这桩桩件件......倒还不如过去镇守一方的时候来得快意。”
  江煦不知自己精心挑选的侍从内心这般丰富,此刻,事事纷杂,内有裴晟如缩头乌龟躲在暗处,需考虑江南稳定,不可无理由妄动,外面,朝堂上这些老匹夫们一个个又蹦出几里地,成天叫嚷着,明里暗里还说他年纪大。
  他如今二十五六,正值风华,哪里大?!
  但,整日被这般聒噪,惹得江煦偶尔也会想,若是到了地底下,莳婉会不会嫌弃他,或许......
  那会儿,她已经不认识他了吧?
  思及此,江煦只觉得一股邪火盘踞胸膛,左右乱撞,仅仅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便叫他骤然烦闷起来。
  时间流逝,只要事关莳婉,他似乎仍是这般。
  万千情绪,仅随她一人而动。
  只可惜......
  斯人已去,念此茫茫。
  片刻,他才道:“把画拿来。”
  待画轴送来,徐徐展开,凝视着画上日思夜想的人,他方才获取片刻宁静,直至傍晚,简单用完膳,方才继续投入到政务之中。
  *
  十二月初,冬日气息更加浓厚,江浙虽不似戍边北地那般酷寒,却也是湿冷冻人。
  莳婉和彩月一道,两人昨日安顿好,歇了一晚,今日照例来到余谣四鸣山的后山处。
  山路蜿蜒,草木凋零,近两年的日子,莳婉日日劳作,身体反倒比过去一年多还要好上几分,不一会儿,两人便爬到了半山腰的一缓坡处。
  彩月落她几步,停下站定,莳婉独自上前,直奔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而去,土包上头立着一块儿朴素的木牌,上面空无一字。
  过去江煦所赐予她的珠翠首饰,还有几支带过来的,莳婉尽数封存于此。
  当初,她和彩月一行人逃至此地,也只说是战乱,家人死伤无数,想讨口饭吃。亏得福济村民风淳朴,莳婉带来的这些汤羹方子也新奇,又有彩月她们的帮衬,一来二去,这才日渐站稳了脚跟。
  思绪回笼,莳婉蹲下身,将篮中的祭品一一摆好,静静在坟前祭拜着。
  又是一年,她的新生。
  不必仰人鼻息,不必惶然不安,一切平静且心安理得,眨眼便过。
  思绪一时放空,恍然之间,莳婉甚至想到了前几日营业时,有几名食客对着洛阳的情况大胆讨论时的景象。
  他们说,北边蛮夷似乎又有异动。
  他们还说......
  当今陛下登基两年,后宫却一直空悬。
  莳婉身上水蓝色连帽斗篷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她兀自阖着眼,一时间,也很难说明缘由,为何,自己时隔许久,又会想到江煦。
  想来......许是最近这些天总听见旁人议论他的消息吧?
  毕竟。
  莳婉下意识轻抚心口,那里,心跳如常,以某种规律的频率,缓缓震动着。
  毕竟......
  她早就不恨他了。
  她早就。
  要忘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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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这边最近突然大降温,好冷呀,读者宝宝们也要注意保暖哦~
  第89章 巧合 莫非是......心中有鬼?
  元熙二年, 十二月癸丑。
  山涧,树叶尽数脱落,空气里满是湿漉寒意, 料峭凛冽。
  半山腰,萦绕着许多青灰色的霭岚, 将天地都滤得朦胧。
  土坡旁, 是几颗松柏, 犹带苍翠, 为莳婉挡住了大片涌来的寒气,祭扫已毕, 她收好东西, 与彩月一道下山。
  此番, 明面上是寻访学习, 实则, 莳婉也并非只是找个借口, 而是也正有这方面的打算, 要想把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须得推陈出新,时刻谦谨。
  碰巧出来一趟, 往临近几个稍显繁华的村落、城镇走一走, 既是游玩散心,也是察看药材行市, 观摩观摩别家食肆的经营之道, 为往后做些准备,自是有备无患。
  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莳婉自是不敢放松,随后十来日,与彩月两人宿在客栈内,白日里去市集和药铺晃悠、考察,午后、傍晚时分,也在茶楼酒肆闲坐。
  南来北往的人们汇聚于此,游商们交头接耳,总能听到些新鲜的消息。
  酉时未到,莳婉和彩月分头闲逛,她刚进茶楼坐定,便听见邻桌几人正在窃窃私语。
  “我听说......当今天子已亲临江浙,最近这两天,各处都是小动作不断。”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昨日我才找好的关系,足足给了这个数——!”男人拖长语调,语气叹惋,“结果,今日一早,便把钱给我退了回来,神神秘秘地只说过几日再议。”
  莳婉心神一凝,有一瞬的恍惚,不自觉端起茶盏,浅啜了两口。
  身侧,交谈仍在继续,她思绪混杂,只囫囵听了个大概,据说江煦此次南下,是为了查一个人,前朝吏部尚书裴晟,而证据,便是自上月开始,裴家的旁支,便被朝廷寻了各种由头,或贬谪或流放,偌大的家族,实则已是外强中干,树倒猢狲散。
  但......哪有那么容易的?
  江煦若是想要江浙朝局稳定,便不可能轻易动裴晟,总得寻个由头,至于这由头是什么,莳婉不想知道。
  如今乍一听闻江煦的消息,她甚至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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