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脚踝处,淡淡的痕迹仍旧存在,初获新生时,每晚入睡前,那处都会很有些不适应,细密的疼痛总会数次惹得她半夜惊醒,一度,都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回神,她几乎是下意识环顾四周,片刻,确定无人留意她这个外乡人,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几分。
江浙地广人稠,江煦如今贵为九五之尊,驾临之所,必是州府重地,而她如今走访的村落、城镇,自然是不可能排上号的,偏僻寂寥,若是有要事要忙,定然不可能来这些地方的。
但,谨慎些总无错。
莳婉又屏息凝神听了会儿,见周遭虽与平日别无二样,但今日议论当今圣上亲临江浙一事的,却是很有几人,见状,莳婉不由得也歇了后面几日闲逛的心思,只匆匆结清了住宿的钱财,便马不停蹄拉着彩月踏上归途。
回程时,已是十二月辛酉,一路,官道上果不其然车马更多,人来人往,气氛隐隐与往日不同,甚至还有穿着一看就颇为考究之人。
待回到福济村,已是十二月甲子。
两人皆是心有戚戚,刚安顿好,彩月便道:“婉儿,这一路上,外头的传闻可属实?”
“当真......是陛下来了江浙?”
莳婉顺势一道坐在软凳上,瞥见彩月担忧的神情,不由得叹了口气,“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就算是传闻,也足以见得当今局势颇为紧张,我们虽在乡野,但仍是要万分小心才是。”
思忖片刻,莳婉抬眼看她,“再有半个多月便要过年了,不如顺势而为,提前些日子歇业?”她继续道:“一来,可以避避风头,二来,也能安心过除夕,准备些东西。”
见彩月思索几息后点头,莳婉心底的不安才散了几丝。
“那......便定在十二月底吧,这几日的生意忙完,便歇业。”
只求......
多事之时,能够偏安一隅。
平平安安的。
......
*
圣上南下江浙,此消息一传出,宛如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瞬时,各地官员皆是炸开了锅。无论官职大小,闻讯者,各怀想法,有惴惴不安的,亦有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
而这其中,最为激动的人,莫过于王四虎。
先前他通过线人多方打听,只以为是当今陛下的亲信,与其同出一族,故而姓氏相同,谁承想,竟是陛下本人驾临!
一时间,王四虎不由得又惊又喜,下意识回想起宴席的细节,似乎......陛下对一汤羹印象颇佳。
想着想着,再意识到当日自己和亲信同僚们说了什么话,顿时,后背渐渐漫出几丝冷汗。
王四虎登时也顾不得更多,屏退左右,独自踱步屋中,须臾,方才后知后觉。
如今,明面上江浙各地州府都已经知晓陛下驾临,此时想要上去露个脸,难度极大。倒不如借着那日宴席之上的汤羹,陛下虽未多言,但确确实实是夸了两句的,更不必说还特意赏了银子。
此等机会,何不利用起来,将功抵过,先一步出手?
思及此,王四虎即刻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你快去快回,去打听下那汤羹店的掌柜如今何在?”
“但借本官的名号,邀他一叙。”
当日夜里,王四虎难得好眠,翌日,心腹来报,却说对方恰好于昨日歇业了,说是要专心准备过年。
书房。
“当真?”王四虎闻言,一时眉头紧锁,如同被浇了一壶冷水,心底更是郁闷至极,怎么偏偏如此巧合?!这眼看天赐良机,多好的争脸面又能摆脱嫌疑的机会......
陛下登基两载,行踪难定,且听闻,其喜好素来刁钻,好不容易碰上这样的夸赞,就算是试探......那也、那也!
沉吟片刻,王四虎到底不愿就此作罢,换了位性子机敏些的,细细交代,“你且换身寻常的衣裳,私下去找,只说是知府府邸里有尊贵的客人慕名而来。”
“另外再恭维几句,切记,要告诉那掌柜的,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是无上的荣耀!做好了,那可是几辈子的富贵!”语罢,又有些戚然道:“但是切记,无论对方如何问,莫要提及当今陛下南巡一事,更不能提及陛下的身份,以免节外生枝,再扰了民,便不美了。”
那小厮闻言,立刻便动身前去,当日夜间,便敲响了莳婉一家的房门。
十二月末,四下气温极低,一派冷凄凄。
戌时刚过,莳婉和彩月准备入睡,堪堪续好炭火盆,甫一上塌,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只得换了衣裳去迎。
莳婉留了个心眼,让彩月落后两步,她独自出面。听完一番说辞,莳婉垂下眼,面不改色撒了个谎,“实在是不巧,近日天寒,我家内人受了凉,这两日正发高热,许是传染了,我和家中孩儿也有些不适。”
语气不疾不徐,伴着炉火纯青的演技,可谓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些都需要有人照料,且铺子已经歇业,实在是难以应承,还望贵人见谅......另请高明吧!”
见其言辞恳切,神情也不似作伪,想到临行前王知府的特意吩咐,派来游说的几人只得寒暄两句告辞,快速回去禀告。
等人离开,莳婉这才敛去脸上的歉意,唇角紧抿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尊贵的客人?她虽不知是谁,但......值此之际,官府的人两次拜访,绝不是什么“好事”。
莫非......?
夜里,一场冬雨淅淅沥沥,这厢,莳婉正在猜测着,殊不知,王四虎的一举一动皆被江煦派人盯着,她与对方的两次交谈,已然被皆数记载,送至旧人案前。
行馆内,一派肃杀气息,桌岸上铺着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裴晟近两年的动向与一些可疑的人员。
江煦随手翻阅,边沾了些墨汁,正欲批注。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亲信恭敬垂首,低声禀报着,“陛下,王知府果然有所行动,只是......”
“近日,他曾两次派人去福济村,欲请那日宴席之上烹调汤羹的人,只是......两回,都被店掌柜婉拒了。”
此类事情,近日繁多,无外乎是地方惯常的钻营巴结之举,早在公布行踪时,江煦心下便有所预料。
他眼皮未抬,执笔,慢条斯理地在那名册上圈画着,浓黑的墨在纸面上洇开一点,须臾,上首传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婉拒?”
“两次婉拒,朕也没能窥见真容,倒是太巧了些。”他的语气难辨喜怒,气氛一时沉寂,片刻,江煦放下朱笔,身体往后靠着椅背,目光不自觉投向窗棂外连绵不绝的雨丝。
毫无缘由、接连的巧合,尤其还是在当下这般风声鹤唳的时候,这样的“不凑巧”......
是真的时运不济,还是有意避开?
江煦倾向于是后者。
但,若是如此,又为何执意要避开?
莫非是......心中有鬼?
江煦语气淡淡,“查。”
“找两个机灵些的,仔仔细细地查。”
若是误会,那便是以防万一中的一个小插曲。
若是旁的......
那就休要怪他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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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孟子所作。
男主:休要怪我无情了
作者:有情!很有情!!
(ps:预计男女主下章相逢~[撒花])
第90章 相逢 四目相对,一切无所遁形。
熙宁三年元月。
江煦亲赴江浙几个重要的州府, 明为巡视,实则是暗地里搜集证据,譬如, 与裴晟往来密切的几名地方官员的供词,账册之上, 裴家近些年的资金往来, 乃至当年提前关于前朝小陛下的蛛丝马迹, 桩桩件件, 数条罪证,只待将人缉拿。
裴晟前些年仗着大厦将倾, 自己又是位高权重之辈, 故而行事上极为肆无忌惮, 也多亏于此, 江煦南下两月, 便搜集到了想要的证据。
时机成熟, 一行人疾行至裴晟居所, 可等快要到了地方,得到的却是院落起火的消息。
彼时,江煦正在路上, 御马狂奔, 闻讯,语气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下, “你说......这别院是突然起火, 等到派人扑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是的。”听出自家陛下话语中的不愉,亲卫的神情不自觉紧绷,恭敬道:“火势稍控, 咱们的人立刻进去查探,发现了数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据熟悉裴晟的官员辨认所言,确认是自焚身亡。”
此人入官场时,恰逢先帝沉迷丹药,不问政事,后来,幼帝登基,可谓是筹谋十余载,而后权倾朝野数年,直至江煦攻入洛阳,方才急流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