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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莳婉几乎是潜意识接过,银子一入手,便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这笔钱对于福济村而言,可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就是放在更富庶些的地方,那也是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吃穿。
  莳婉忙道:“当不起贵人们如此称赞,不过是小本生意,王某在此多谢厚爱。”
  彩月在一旁,闻言,面上也是又惊又喜。
  差役们传完话,又客气着寒暄了几句,确定传达到了,几人便笑着离开了。等他们一走,人群这才炸了锅。
  左一句,“王小哥儿你真是好手艺啊!”
  右一句,“往后咱们福济村可要依仗你们夫妻了!”
  此类云云,恭维之词不绝于耳,直至当日歇业时,汤羹店前都是大排长队,这种势头到了第二日仍是丝毫不减,甚至还有越来越火热的趋势。
  除去莳婉本人所在的主店,另外两家才开业不久的分店亦是人满为患,灶上的汤羹很快见了底,铺子里的伙计们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往后几日仍是如此,生意虽然越来越好,可莳婉心里却越发地不踏实。
  又一日,夜里。
  两人一回到家,莳婉便把彩月叫到房中,对外,两人一直是夫妻相称,为防露馅,也一直是同睡一间屋子。
  糖芸在乔祖伊那边,小家伙如今快七岁,从去年几人在福济村扎根后,她上学堂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每晚铺子歇业,便是几人轮换着辅导一二。
  屋内,油灯正燃着,炭火盘内散发出一股暖意,气氛颇为放松。
  莳婉窝坐在榻上,正巧碰着彩月沐浴完,正用帕子绞着发丝,“阿月,我这心里头总是不太平。”
  彩月见莳婉神情慎重,福至心灵,不免道:“婉儿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些天的生意‘太好’了?”
  “过犹不及,盛极必衰。”莳婉没否认,“我总觉得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似的。”
  彩月想了想,瞥见莳婉的目光若有若无凝视着脚踝处的痕迹,眼底眸光微闪,思索着或许是她又想起了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便道:“那......不如你先出去避避风头?暂借学习的名义,精进手艺,这也是说得通的。”
  “铺子里面,等这阵风过了,兴许届时便能一切如常了吧。”
  ......
  *
  元熙二年末,裴氏一族旁支忽地接连被伏诛,引得江浙一带凡是和裴晟有所牵连的小卒们,登时人人自危。
  某处院落内。
  江煦正独自批阅着奏章,从洛阳递来的折子有少部分恰好涉及到前朝几位老臣,是以,均被递上了江煦的案头。
  临近子时,他方才放下朱笔,缓缓靠在椅背上轻揉着眉心,但奈何,比之初到此处时,如今,眉眼间倦色更甚。
  朝中一应事务,烦不胜烦,自两年前登基以来,他便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日复一日,再无片刻松弛。
  到了如今,又是一年......
  待这丁点儿的时间一过,十一月辛卯,便是莳婉的忌日了。
  思及此,丝丝缕缕浓烈的情愫肆意翻涌,叫嚣着,再度漫上心头。
  历经几百个日夜的沉淀,越发让人思念难安。
  江煦甫一回神,手指猛地一颤,才发觉不知何时,朱笔早已在奏章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如同淋漓的血迹,极为刺眼。
  见状,他不自觉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间翻涌的剧痛和窒息感。
  房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滴滴答答,一下又一下。
  房屋附近,亲兵们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越是临近这个日子,陛下的情绪便越是难以捉摸。故而,所有办事的人都加倍小心,生怕一丝错处,便会引来雷霆之怒。
  然而,屋内,江煦却是浑然不觉。
  他有些太累了。
  稍一放松,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便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这次,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更像是心神的彻底枯竭,仿佛......支撑他行尸走肉般活过这两年的那口气,突然就泄了。
  以至于此时有那么一瞬,江煦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
  若就此停下,是否......就能得到片刻安宁?
  似乎是为了佐证他这般想法,须臾,他的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因饮食不规律而引起的轻微痉挛。
  江煦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脑中的思绪却不知怎的被拽到了前些日子宴席之上所喝的那碗汤羹之上。
  清醇鲜美的滋味,混着恰到好处的药香,咽下后,喉间隐约有几丝暖意。
  更重要的,是这味道......
  颇为熟悉。
  “石皖。”江煦猛然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异常沙哑。
  一直守在一旁的人立刻道:“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上次宴席,有一汤羹......”江煦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执拗,“你之前说,那铺子就在附近的村落?”
  石皖心头一凛,不知自家陛下为何会突然提起这茬,面上谨慎答道:“回陛下,是的。”
  “就在城外福济村,据此地约莫半个时辰马程,奴才查过,店主底细干净,并无异常。”他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又问起这个。
  “备马。”下一刻,江煦站起身。
  动作间,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他却看也未看,只抓起搭在一旁的大氅,“即刻启程。”
  “去福济村。”
  第88章 差别 她早就要忘了他了。
  夜色深沉, 细雨如丝。
  石板路上满是湿漉漉的水汽,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江煦一行人在翌日寅时三刻抵达福济村,小小的村落仍在沉睡着, 唯有零星几家窗棂处亮起了光。
  蒙蒙细雨, 尽显恬静美好。
  石皖引路, 自从得到所谓贵人口谕后, 汤羹铺子的生意便一日好过一日,邻村专程来喝上一盏的人也有许多, 故而, 一行人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地方。
  铺子大门紧闭, 屋檐下, 正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想来应当是快到了开门的时辰了, 石皖几步下马, 上前扣门,过了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道低低的询问声, “屋外的贵客稍等, 小店马上便要营业了!”
  石皖敛神道:“这位小哥,我们途经此地, 实在是渴得很。”他在江煦身边伺候了两年, 如今说起这些话来眼都不眨,“一路问,才问到你们这家。”
  旋即装模作样停了会儿,才像是恍然, “是卯时开门吧?那确实是我们来早了,想着下雨,路不好走,便早些来了。”
  雨天路滑,冬日本就冷寒,更不必说,昨夜又断断续续下着雨,到今早,几乎是走一步便要打哆嗦。
  客人远道而来,就算是没开门,那也基本收拾好了,到了时辰,更何况......若是连坐一坐都不能够,那也忒不近人情了些。
  须臾,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那年轻的伙计探出脑袋,先是瞧了眼石皖,又见他身后几个人气势不凡,披着蓑衣也难掩贵气,一时间,竟不自觉结巴起来,“各、各位爷,这......小店马上就要营业了,你们快请进来坐吧!”
  江煦淡淡颔首,先一步翻身下马,身后,几人依次而动,大步进入店内。
  “你们掌柜的......这会儿不在?”江煦左右环视一圈,问道,因着连夜的奔波,虽临到地方前稍作休憩,但嗓音里仍是掩不住的倦色,裹着雨水的寒意,哪怕是淡淡的问词,也依旧有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伙计应声望去,只见说话的人站在暗处,虽难以清楚窥见面容,但其身形高大,气势迫人,不由得紧张答道:“这位爷,是、是的,我们铺子前些天不是得了王知府那边的嘉奖和赏赐嘛,掌柜的和娘子商量,说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正好听说别处有位老师傅极为擅长调制药羹,这不,昨日便出门去精进手艺去了,估摸着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出门学习?江煦几不可查蹙了下眉,他今日跋涉,不成想反倒还扑了个空,一时间,心底竟涌现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之意。
  他强行将此压了下去,只道:“既如此,那便尝尝你们的手艺吧。”略一点头道:“劳烦。”话虽是客气之语,但让江煦本人说出来,反而有几分命令的错觉。
  左右也基本要到开门迎客的时辰了,伙计自是不敢拒绝,忙寒暄了两句,便直奔后厨烹调。
  江煦坐在板凳上,等人离开,这才慢条斯理观察起来,入目,店铺不大,二进的院子,前面迎客做生意,后院,想来是储存药材和食材的地方,或许,也辟出几间,做伙计们居住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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