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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江煦一怔,而后勾唇笑道:“我为你准备的新礼物,如何?”他像是完全没听出莳婉话中的惶然,如稚子,带着点儿调笑地邀功,坚持又问了遍,“可还喜欢?”
  语罢,轻轻摩挲着,从停留的手腕,渐渐挪至葱白的指节。
  不等他继续上下其手,身前便被她用力一撞,淡淡的馨香,转瞬即逝,江煦下意识后退半步,莳婉瞅准机会,便径直往外跑去。
  屋外,长长的路,绵无尽头,视线所能捕捉到的出口和光亮处,也是被一众黑衣肃立的兵卒们把守着。
  她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绝望,脚下更是被镣铐磨破了皮肤,不多时,疼痛感更盛。
  莳婉的心脏飞快跳动着,连带着她面上的喘息也更重,跑出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回头去望。
  江煦长身玉立,就站在她离开的那扇门前,静静凝视着她。
  地室暗淡的光线映着他漆黑的眸光,诡谲冷淡的眼神,犹如野兽捕食,莳婉只觉得浑身血液皆冷,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跑啊。”
  江煦的嗓音几乎是柔和的,与过去许多次一样,隔着昏暗的光线,仅凭外头几束晨曦微光,莳婉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双冷漠的眼,却是带着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欲望,以至于明明还隔了一些的距离,反而还是给她一种不寒而栗的错觉。
  “怎么不跑了?”
  莳婉浑身颤抖,片刻前靠言语编织出的盔甲,此时早已经不足以抵抗蔓延全身的胆怯和惧色。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疯了......”夹杂着鲜明的惧意,“这是哪里?”
  江煦兀自轻阖着眼,神情如旧,眼底却是某种不死不休的执念,“我只是做了,我早就该做的。”说着,他大步向前,“再者,你也不必管这是哪里。”
  总归,是在他身边,只能在他身边。
  莳婉见这人越来越近,潜意识地就想往后去,可往后,她似乎也无处可去,转瞬,生生止住了步伐。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江煦的步子迈得极稳,声声如细密的小针,锥迫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他笑了笑,“早早地便这样听话,兴许,咱们还是和之前一样。”
  话音未落,衣襟处骤然被人攥住,江煦的身躯就此往前倾倒,一眨不眨盯着对面的人,他锋利且含着几分戾气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愉悦,好整以暇,宛如玩闹,但这么近的距离,莳婉瞧着,心底泛起的寒意却久久未散。
  她的后腰被江煦紧紧搂住,动弹不得。
  回神,莳婉用细白的指节抓着他的衣襟,“伺候我的那两个小丫鬟呢?”
  江煦愣了一瞬,面上有些不解,但转瞬便恍然,“你在担心这个?”他像是在感叹,可话语间的嫉妒难以遮掩,“事到如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倒是依旧能入你的眼。”
  哪怕是面对着他,走了一个张翼闻,还会来无数个碍眼的,她的目光,所能分给他江煦的,自始至终,都是余光。
  是不得已的苦衷,是折磨。
  他不自觉喃喃道:“还真是好心啊......”
  只可惜,这颗心,从未分给过他。
  一丝半点也无。
  莳婉松手,忽视掉腰身处的那抹威胁,冰凉的指节顺势向上,攀至江煦的喉结处,“你意已决,不是吗?”
  “既然决定了,又岂非外力可改?”
  他的神色难辨喜怒,“你又怎知无法?”
  “我就是知道!”莳婉凝视着他冷淡的模样,字字珠玑,“如果可以改,如果你真的改了,就不会给我脚踝处弄上这样的东西!”
  她心知,江煦不过是折了她的傲骨。
  他不过是觉得,她放着他这么一个出色的男人,放着那些几乎是改变她命运的种种施舍,却还不知好歹,不肯低头。
  就如同子嗣一事,如同先前无数次借着玩笑、谈心之由而吐露出的真心话一样。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真诚地、彻彻底底地问她想不想,愿不愿。
  从来没有。
  “你说我不问,可你连两个小丫鬟在哪,都不肯说。”
  她嘲讽道:“你就是想看着,周遭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好让我只能和你说话,只能关心你,对吗?”
  “只可惜......”她语气微顿,不知是在告诫江煦,还是在说服自己,“感情一事强求不得。”
  “凡事总要有先后。”
  先后?他定定望着她,不放过莳婉脸上一丝一毫神情的细微变化,直到她反感地拧眉,这才低声道:“你真了解我。”
  “果然,你心中如明镜,只是不肯去做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如此,也是我错了。”
  “你错了?”
  "错的人又怎会只有你?"莳婉亦是话中含泪,“我才是大错特错!”
  错在遇到你,错在爱上你。
  错在......恨你、厌恶你。
  江煦匝视着她,昏暗的暗道里,恍如初见,语气似刀,“莳婉,莫要放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莳婉径直对上那双猩红的眸子,绷直了唇角,死死地紧盯着,喘息渐重,许久,才轻声道:“放肆?不容我放肆,我也放肆这许多回了。”
  “江煦。”她柔软无骨的手挑逗着勾了下他的喉结,不出所料地,那处微微滚动,“这是你给予我的特权。”
  明明是厌恶极了她这样的做派,话语间的讽刺不似作假,但偏偏被她这么一勾,就又是这幅模样。
  床榻之上,亦是极为迷恋她这副身体。
  有那么一瞬,莳婉只觉得这人病态又割裂,一方面说恨她,一方面又曾经这样纵容着她,一步步等待着她,而她如今,也多半不太正常。
  她内心深处最抗拒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颗心胡乱摇摆着,日积月累,她甚至说不清是恨他还是爱他,更或者,她如今其实是恨自己。
  若是决绝一些,若是眼界开阔些,手段高明些,是否早就摆脱此人了?是否,就不必遭受这些?
  蓦地,“死”这件事再度闯入脑海。
  莳婉有些怔然,紧咬着唇瓣,直至下唇处和脚踝一样,渗出血丝,微微一动,便有痛意。
  江煦闻言,神情却丝毫未改,反倒是笑了下。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下一瞬,莳婉眼前天旋地转,江煦抱着她,一步步走回方才的房间,一隅天地,仅余他们两人。
  外头星点的光亮再次照射进屋,光晕照着莳婉纤细的脚踝,刺目的红肿与血痕,映入江煦眼帘,而后,男人高大的身影顷刻覆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锦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莳婉警戒,窝坐在榻上,眯起眸子看他,“你要作甚?”她的语调一如过去某个时刻,冷硬,尖锐,带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永远在唱反调。
  江煦单膝跪地,兀自捏着她的脚踝,这个姿态破像臣服,然而此时,由他做着,则更宛如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喙的强势掌控。
  “安分些。”冰冷的镣铐在江煦手里,更像是带着情.趣意味的道具,带出沉闷的磕碰,“是否我过去太过仁慈,给了你些错觉?”
  “莳婉,你莫不是以为,我一直这般好说话吧?”
  说着,他托起她的脚踝,有意无意擦过她受伤的地方,莳婉见状,只得紧咬下唇,强压下几乎破口而出的呜咽声,色厉内荏道:“你若是能装得久些,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唔......”
  不等她说完,江煦倏然俯身吻了下去,一寸寸,将脚踝处的血痕舔舐干净。
  莳婉浑身发颤,琥珀色的眼眸圆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与江煦周身熟悉的草木香气混合。
  他一丝不苟地清理着,半晌,抚平莳婉绷紧的脚背,“从前的种种,我都记在心中。”
  “往后,可一并还我。”
  他的语调极其缓慢,然而莳婉此刻却是怎么也听不进去,被江煦触摸的脚背微微痉挛,她的指尖陷入榻上的柔软中,但如何克制,也仍是收效甚微。
  痛楚、屈辱,以及一种她所抗拒着的、不该被赋予的温存。
  他做得极为仔细,甚至是虔诚,好似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非是他,这也并非惩罚,而是一种关于“爱”的仪式,仪式之后,一切方能得偿所愿。
  “今日是中秋,难得的佳节......”江煦抬眼,唇上带着几丝温润的光泽,黑眸锁着莳婉难言的失态,缓慢地眨了眨眼。
  “长夜漫漫。”他拨弄了下镣铐上的那个小铃铛,霎时,清脆的声响响彻室内,伴着男人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兑现的时候,收些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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