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反正......她身边伺候的人,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换上一批。
过去她尚且自顾不暇,如今能狐假虎威了,便也希望她们能过的好些。
就当是完成她自己的愿望了。
一瞬间,莳婉甚至想到了刘迎,心下长叹一口气,回神,忽然觉得一道熟悉的身影逼近。
江煦几步走来,在她身旁坐定,自顾自浅啜两口茶,温热的茶水,无形冲散几分周身的倦意,“你做主便好。”
见他这么说,莳婉稍稍安心几分,下一刻便又听江煦道:“我此番大胜突厥,约莫大几年内,对方都不会再敢来侵扰。”
莳婉想了想,问他,“你这么做,洛阳那边一定会得到消息的。”江煦出征打战的这一个多月,她没少跟林斐然厮混,也很看了些书,耳濡目染,如今自然能随之聊上一聊。
江煦瞥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须臾,语气隐含告诫,“境内,南边,皇都洛阳纸醉金迷,然天子脚下,百姓苦不堪言,时有暴动,不过是朝廷里的一些人颇具手腕,粉饰太平罢了。”
“中部,北边,各地也更是喧腾得很,起义不断,冲突不停。”
他见莳婉越听脸越发白,似乎是被吓到了,心底轻轻笑了两声,目的达成,眉梢微挑,“你一个女儿家,还是不要跑来跑去的。”
这是在告诫她之前一个多月的作为?莳婉辩驳道:“我日日在屋里待着闷,难免会出门,而且......就算是放风闲逛,那也都是在周边,哪里会跑那么远?”
语罢,她又想到这几年连续的、大大小小的战事,苦笑一声,“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如今竟也没什么安生的地方了。”
江煦语气平淡,“谁知道呢。”他大约不欲与她在此时聊这些话题,见莳婉又要开口提起这茬,倏然唤了她一句,“婉儿。”说着,伸手把玩着她的指节。
轻轻的呢喃,一下子便叫莳婉穿梭回这人临走前的那晚。
心底那股淡淡的怪异之感再度浮现,她一时间也顾不上试探那些,正色应了句,“嗯。”说完,又像是觉得瞬时展现出的神情过于严肃,欲盖弥彰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
眼下两人私下相处时,她似乎有些......过于自在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凝神定气,莳婉的嗓音冷了几分,继续道:“怎么了?”
江煦神色未变,瞧见她这一系列动作,黑色的眸子眨了眨,幽幽烛火映衬,瞳仁圆且亮,吐词时轻柔的气息宛如蛇吐信子,克制许久的、粘稠的念想匍匐在眼底,浓密的眼睫遮挡,须臾,又转变成一道目光。
与平日里别无二样的视线。
悄悄缠绕在颈脖,顺势而上,悄然蔓延莳婉全身,“如今,过着过着,也要五月了。”
“时间可真快啊。”
莳婉总觉得这话的导向有些怪,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也跟着应了两句,“日日忙碌,时间自然过得快。”
“是啊。”江煦的语气不辨喜怒,“算起来......你我两人相识也有一年多了。”
他似是在不满,漆黑的眸子卷过她的脸庞,莳婉心头的那股不安感愈发浓郁,下意识便想抽回手,谁料才一有动作,便被江煦死死攥住。
男人的力道比先前几次都要大许多,寸寸不让,但偏偏语调有几丝可怜,“突厥人欺辱我的父亲,我发过誓,此仇不报枉为人。”
“如今大仇得报,我心里却仍觉得有一角空落落的......”
手腕处的疼痛与对方柔和的目光相混合着,莳婉福至心灵,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面上平静望他,“......你这样,就不怕我恨你吗?”
可此时,这话落在江煦耳畔,反倒有种让他想要开怀大笑的冲动,还好莳婉说出来了,又说了一遍。
真好。
最好,能反反复复地说。
告诉他,她恨极了他。
不然,他总疑心着,怕她要恨他。
莳婉的语调有些颤抖,“江煦。”见对面人的轻柔地拢了拢她耳边垂下的发丝,距离越来越近,有些咬牙切齿道:“......我恨你。”
但因着这份几近于无的距离,又像是狎昵的低语,一字一句。
江煦定定注视她许久,半晌,展颜一笑。
“嗯,我也爱你。”
第67章 强求 “若有丧亡,天下皆知。”……
男人的眉眼压得极低, 黑黝黝的眸子完全睁开,晃动着的烛火在眼底明灭,见莳婉大约是被吓到了, 他温柔地又重复了遍,“......我也爱你。”
他说得太过于认真谨慎, 以至于莳婉有一瞬间甚至以为是他没有听清, 反唇相讥, “爱?这便是你表达爱的方式?”语罢, 她的目光偏移至手腕处,这厮居然还恬不知耻, 妄想撑开她的指节, 十指紧扣。
“放开我。”
思及先前军医所言, 江煦一眨不眨望着莳婉的脸庞, 瞧见她因为他方才的话语而气到浑身颤抖的模样, 餍足地勾了勾唇角, 话锋一转, 忽然道:“没几日便到立夏了。”
停顿几息,见怀里的人没有丝毫搭理他的意思慢慢松开了紧攥着对方的手,转而轻轻抚弄着她手腕处跳动着的脉搏, 等了片刻, 果然见莳婉再度看向他。
江煦面色如常,“你就没什么想问问我的?”
莳婉语气冷冷, “我想知晓的, 你怕是都不会告诉我。”她语带讽刺,“说来说去,只有这些忆往昔一般的话语。”
立夏将至?又是一年夏天,往后, 她或许还得熬很多个这样的夏天。
“除了离开我......我这一路过得如何,你就当真一丁点儿也不关心吗?”江煦慢条斯理道:“还是说,你方才讲的那些安慰我的话,都是假的,是来哄我的?”
“我与突厥人的仇,我没怎么瞒过你,你这一个多月时不时出门,我也从未扯些什么秋后算账,不是吗?”
“你难道——”
“我不想。”莳婉打断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出几丝冷漠与清晰的恨意,“我现在困得很,只想绞干头发好安眠。”
此时已近亥时,星子点点,隐于墨色,窗外偶有虫鸣。
江煦顿了下,旋即便拿起帕子为她绞起头发来,女子长如瀑的发丝拂过手指,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过了两刻钟,待发丝变得干燥,方才道:“你今日在房中待了大半日,晚上......还睡得着?”
看来这便是要和她秉烛夜谈的意思了,莳婉扫他一眼,运气不佳,“不睡觉,难不成听你说这些疯言疯语?”
江煦闻言,定定望她,似乎一定要得到某个答案,不容她转移话题逃避,“战报应该都有专人遣送,你看过,当真一丁点儿别的问题也不想问问我吗?”
“问什么?”莳婉见他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知晓逃不过,便干脆正面道:“你既然已经平安归来,那便没什么可问的。”
“那......若我没有平安回来呢?”江煦放好帕子,抚了抚她的发尾,语气宛如闲谈,顺着她的话茬道:“若是如此,又当如何?”
“若有丧亡,天下皆知。”
莳婉语调很平,“真到了那一步,也轮不到我来问。”
江煦一时无言,方才因擦拭乌发而生出的几分旖旎和柔软心思逐渐淡去,心下森寒一片,面上却含笑总结道:“你倒是心狠。”
男人的大手挪至莳婉的小腹处,突兀道:“若是夏日怀上,到明年冬末春初,正是好天气。”
莳婉如今已是极为困倦,知晓这人今日归来,特意待在房内,心中复杂,也没怎么休憩,听着话题再度转回子嗣一事,嗓音不自觉又冷了几度,“你若是一天天只想着这些,那还是莫要与我闲聊了。”
“我心里还想着哪些......”江煦似乎是笑了下,没再往下继续说,又见她眉眼隐有倦色,水汪汪的眸子轻眨,略微垂首,露出修长白润的颈脖,方才消弭的狎昵再次涌现,道:“不闲聊,也可做些其他的乐趣事儿。”
说完,见莳婉忍不住想打哈欠又强忍着抿唇,轻笑一声,将人抱起往床榻去。
两人已是极为熟悉,莳婉倦怠至极,由着江煦伺候她,甫一上塌,便缩着身子往内侧去,打定主意要背对着他。
须臾,灯烛皆熄,直至夜半,她睡的迷迷糊糊时,男人的吻轻轻落下,恍惚间,莳婉甚至有种全部感官都被截取的错觉。
阵阵哑语低声,传入耳畔,混合着女子的嘤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