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下山的阶梯绵无尽头,天上不知何时飘起小雪,雪籽随风摇晃,落在两人发顶,同浴风雪,一切恍然凭添几丝浪漫。
只,呼出的白雾悬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
......
*
元宵佳节的热闹逐渐消弭,莳婉专心待在宅院之中,时不时与林斐然和玄悯打打交道,而江煦也投入到了练兵等诸多事宜之中。
两人皆默契地不再提及元宵那晚的交谈,连带着关于子嗣一事也被暂时有意搁置,军医们每每来送药,也是三缄其口,只提着让莳婉养好身体。
早春三月,冬日的寒气尚未完全褪去时,她的身子已有了大起色,心口的钝痛近乎消无,脸色也慢慢添了几分水润,像是瑶台之上的仙女儿落入凡尘,沾染上星点人气。
惊蛰刚过,江煦便点了万候义与景彦作为左右副将,准备前往草原,给予突厥最后一击,军中的氛围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又过了几日,景殷被派至济川驻守,萧驰节则留在戍边主持大局。
莳婉旁观全程,虽不知其中具体的细节安排,但也隐约窥见几丝紧迫。
先前掳走她的那几人,至今已经完全听不到任何消息,听说是没撑过几军棍,人便去了,而这些人,恰是万候义的部下,听说江煦此次,是为了让他戴罪立功来的。
皇都洛阳犹如一片桃花源,纸醉金迷,隔绝掉了周遭的一切喧闹,不闻百姓戚戚声,倒是党派之间越发激烈。
春分前一日,江煦照常来她房中歇息,两人已有好些日子不见,男人踏月而来,眉眼间与往常无异。
莳婉照例睡在里侧,等着江煦上榻安眠,同床共枕的次数越来越多,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这会儿,她的抗拒之前竟隐约少了几分。
只是依旧恶心,不欲与他多说。
“定了日子,明日一早便出征往突厥去。”
莳婉这些天也恶补了许多情报,他二次征伐,又有女真一族从中协助,想来这次怕是要与突厥的蛮人们做个了断了。
家国大事上,她向来觉得江煦此人无可指摘,不免随口捧了他两句,“天气尚且寒冷,你这一路多注意些。”
顿了好一会儿,又补了句,“一路平安。”
“我等着你......凯旋。”
自元宵那日下山后,莳婉便一直心思颇多,忙了这些日子再见,江煦只觉得她仍是多思多虑的做派,紧绷了许久,躺在她身侧,下意识放松道:“自然。”
“你也要少乱想,病由心生。”
两人一来一往,像是什么恩爱夫妻相互叨扰似的,莳婉有些不适,干巴巴应了句,片刻,见对方似乎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睡意渐生。
轻闭着眼,半晌,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江煦在问她什么话。
睁眼,男人的俊脸骤然紧贴过来,相隔极近,室内烛火已全部熄灭,只剩下窗棂阻隔之下,零零散散的月光。
莳婉倏然有几分悚然,嘤咛两声,含糊问道:“......怎么了?”
江煦,似乎是在吻她?
须臾,对方的声音幽幽响起,唤她,“婉儿。”
莳婉醒了些,但刚从睡梦中脱离,思绪仍是不甚清明。
江煦......很有些日子不曾这般唤过她了,当下乍然听到,心里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之感。
下一刻,便听到他似是喟叹,语调复杂。
“你的嘴唇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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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东风恶,欢情薄。”出自《钗头凤·红酥手》,作者是南宋的陆游。
第66章 爱恨 “我恨你。”“嗯,我也爱你。”……
翌日, 春分,草长莺飞,微风不燥。
莳婉醒来正值辰时三刻, 身侧,榻上的余温已经彻底消散, 江煦走时没有如先前那般喊醒她, 或是固执地要带上她, 思及此, 她不免松了口气。
昨夜,对方的那句话说的极为突兀, 以至于后半宿, 她都颇为精神, 迷迷糊糊感受到身侧人轻轻的吐息, 僵持着, 以一个姿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会儿简单梳洗完, 略微一动, 便是哪哪儿都酸痛。
此后几日,她照例好好用膳、休息、喝药,身子渐渐好转, 等到三月末, 前线的战报恰好传来。
一开始是寥寥数语,在莳婉写了两封信表达关切后, 转写的战报内容忽地多了起来——
三月二十四, 靖北军连下突厥四座城池,直捣王庭。
三月二十九,突厥设伏,先遣部队不慎被困。
......
三月三十, 突厥铁骑压境,几万铁甲踏破营地。江煦率八千精骑死守,箭矢耗尽后以刀刃劈砍,不退半步。血浸沙场,直至副将景彦率援军突袭敌后,方逆转局势。
四月初五,麾下副将万候义提前鸣金收兵,携五万亲军出走,疑似与敌军早秘密勾连。
四月十四,江煦左臂中箭,午时,毒素蔓延至肩膀处,于当日戌时三刻后,彻底昏迷不醒。
......
四月十八,江煦再负伤,率众翻越山脉。突厥王庭灯火通明,篝火宴饮未散,大军以火油浸箭,焚其大帐。
四月十九日子时,江煦率众亲卫生擒突厥王,其余一众子嗣妻妾,尽数斩杀。
此后,再无战报传来,但先前小几百字便足矣窥探其中凶险,莳婉仔仔细细凝视着,视线在四月的几场战事处略一停顿。
江煦出征前,便是要打定主意彻底将突厥一族震慑住,饶是莳婉对他有些意见,却也是承认对方爱民如子,于家国大义上,向来是值得钦佩之辈。如今战事既胜,那剩下的整顿、部署等等,想必也费不了太多的日子,算算,至多四月末,五月初,这人便能回来了。
新来的丫鬟站在一侧,莳婉合上战报,温声问道:“那斥候......可有透露什么别的消息?”
打仗领军她虽不擅长,可却也是知晓江煦其人的秉性的,这几封转写的战报,怎么瞧.....怎么别扭,莳婉心底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不自觉道:“譬如说,大王的伤势如何?突厥人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然好端端地,怎么会......”她说到一半,止住了声音。
那丫鬟闻言,忙跪下不停地告罪,“夫人,那边只是将战报转交,别的,一概没有告知奴婢们啊!”
“请夫人明鉴!”
“罢了,我只是提一嘴问问,你这么紧张作甚?快起来。”莳婉作势要去扶她,那丫鬟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见状,小脸吓得煞白,忙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
莳婉只扫一眼,便知晓这一批又是被提前“训导”过的,霎时也没了多余的动作。
......
*
四月末,春意渐浓,大军得胜归来。
日暮时分,江煦料理完诸多事宜,直至戌时方才回来,似乎是知晓莳婉不会去大门处迎他,他极为习惯,默契地没有多问,待妥善处理好,这才亲自来寻她。
此时,莳婉刚沐浴更衣完,端坐在软凳上,抬眼,见江煦风尘仆仆进屋,下意识道:“我还以为你要过两日才能来找我呢。”
“不成想,过了几个时辰便来了。”
他眼下一片青黑,虽瞧着精神头不错,可莳婉回想起那战报上寥寥白余字的凶险,犹豫了会儿,破天荒给了他好脸色,关切道:“我听说你受伤了,如今......伤势如何?”
“还好,不算严重。”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江煦似乎心情颇佳,也打趣起来,“怎么?”
“你如今竟也开始念叨起我了?”说着说着,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莳婉病久了,一听便知这是大病初愈,还有点没好全乎,犹豫两息,直白承认道:“于戍边的百姓而言,你是个好人,于我,你也给予了安身之所。”
她半真半假道:“人非草木,我自然有时也是......挂念你的。”
莳婉边说,心中盘算着思索许久的问题:想知晓突厥一战是否有些不为她所知的内情,想知道万候义率军出走的原因,想知道戍边的局势,想知道很多很多。
但望着江煦隐含疲惫的眼眸,此刻,却忽地更想知道......
他的感受。
“你这话说的,倒是叫我舒心很多。”江煦熟练地给自己换药,似乎是怕莳婉瞧见,手下的动作格外迅速,片刻之后,见她还在盯着他这边瞧,轻轻笑了笑。
“我听说......你做主将先前伺候过你的两个丫鬟放出去了?”
见他突然提到画澜和画蕙,莳婉一怔,点点头,“她们两个也快到了年纪,提前个一年两年的,也无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