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身侧,亲卫问道:“大王,咱们可是要进去?”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莳婉这次能从那几人手中下药逃脱,又独自折腾到了这个地方,可见,这回,她应当是费了很多心思,也吃了很多苦的。
对上这样巧言令色,又成长了些的女人,落袋为安才是如今该做的。然,一门之隔,江煦却忽地顿了下。
梅雪压枝香愈怯,如今,他合该推门而入,但......
正思忖着,一阵脚步声逼近,江煦下意识藏于檐角之下,于一片暗影中,默默注视着。
来人一席绯色长袍,衣裳鲜洁,头戴四方平定巾,身后跟随着一个书童,而后,一路畅通无阻,往院内去。
门尚未关严,被簌簌冷风吹了片刻,露出一丝缝隙,他忍不住凝神去望,院内,一片欢声笑语,主人宾客尽欢颜。
江煦眸光沉沉,紧盯着莳婉身侧的那个男人,他目力极佳,几乎是顷刻便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张、翼、闻。
只这一副场景,足矣激得他怒气丛生,只面上,依旧近乎自虐一般锁定着那两人,直至那道可以称之为安全的距离,也尽数模糊殆尽。
无论他是否承认。
这一瞬间,他的确是......
欲要取而代之。
一种荒诞且虚无的空虚感迅速充斥心头,伴随着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答案,但偏偏,胸膛内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加快速度地跳动着。
江煦维持着那副惯常的温和姿态,轻轻将掌心贴近,触及,心跳的频率愈发急促,细细感受之下。
是绝对的占有、欲望、嫉恨......
还有......
无法忽视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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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出自《孙权劝学》,也是蹭到初中重点文言文了。[眼镜]
2.文中的地名啊,特产啊等等都是作者瞎编的噢。
第56章 相见 “过来。”
爱?他被这一刹那的想法吓得不轻, 潜意识想要辩驳,可片刻过去,哪怕他刻意不去瞧门缝之内的场景, 那一幕仍是深深镌刻脑海,一寸寸剥夺他伪装起来的冷静自持。
......是啊。
他是嫉妒的。
气愤、烦躁, 甚至......
是嫉恨的。
莳婉看着是那么开心, 眉眼舒展, 嘴角含笑, 与相识几天的人紧挨着坐在一块儿,瞧着, 却比在他身边还要肆意许多。
江煦忽地想到先前莳婉对他的控诉。
极尽讽意, 句句带刺。
窝坐在塌边, 眼眶含泪, 轻轻啜泣着, 胸脯上下起伏, 对他怒目而视, 似乎......那日她穿了件藕色的里衣,衬得肤色极白,美人发怒, 落在他眼底, 也是别有韵味。
但,他......
怎会记得如此清晰呢?
他......
竟是对莳婉的一举一动, 乃至这么细枝末节之处, 都记得如此清晰吗?
明月高悬,除夕之夜,合该是阖家欢乐才是。
她这般厌烦他,若是他此刻进去了, 怕是连这个偷来的除夕佳节,也会被破坏掉吧。
江煦头一次生出几分投鼠忌器之感,僵在原地,心中滋生出一种不受控的矛盾,身侧,亲卫见他久久不语,悄悄瞥了眼,复试探问道:“大王,咱们......还进去吗?”
须臾,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不。”
“不必。”若是此时见到他,她该不高兴了。
定是又会紧蹙着眉梢,一生闷气,于她的身体也不利,军医曾言,她须得静养,心情舒畅方能逐渐好转。
如今看来,离开他,她的身体像是大好了。
江煦的脚步声混进有些厚度的雪层中,裹挟着冷风,转瞬,消散不见。
“让咱们的人盯紧。”
“......走罢。”
......
院内,莳婉正被糖芸的可爱模样逗得直笑,小姑娘穿了一身桃红,咕噜噜说着话,配上正红的小老虎绒帽,别提有多可爱了。
她盯了会儿,忽然,似有所感,往门口望。
半旧的大门中央漏了个小小的缝,莳婉凝神盯着,心脏忽地抽搐两下,轻微的刺痛,惹得她一时晃神。
彩月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已经亥时了,感觉糖芸疯玩过这会儿,可能就会困了,不如咱们现在把下午包的小饺子给下了?”
回神,莳婉这才应了句。
厨房窄小而明亮,门帘厚重,几人掀开入内,暖黄的光晕和着蒸腾的白色雾气一道,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撞上掀门帘带来的几分寒气,瞬间凝结成更深些的乳白色,煞是好看。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张翼闻没见过,正被糖芸拉着一番科普,火舌舔舐着黝黑的灶口,锅内冷水不知何时已经沸腾,众人一起将包好的饺子下进锅内。
白茫茫的、混着谷物香味的蒸气瞬时弥漫整个空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厢,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同在蔺州,那厢,江煦正在院中,独自斟饮。
一壶残酒渐凉,男人斜倚着朱漆廊柱,乌色的衣襟上沾着几滴琥珀色的酒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须臾,又是一饮而尽。
此处是他的亲卫所租,隐于几座宅院之间,不大不小,最为合适。然此刻,周遭的节日氛围却是无孔不入,渗透进这一方天地。
再一杯酒下肚,江煦身影颀长,被冷调的月光牢牢钉在地面,无限地拉长,又收缩,伴随着室内半敞开的门扉,有炭火的味道缓缓传来。
莳婉租的院落,比他这个还要不如。
临走前,他远远瞧了几眼,房顶上几块破旧的砖瓦,院中粗糙的木桌木凳,甚至是她身上的衣裳......她情愿这样。
她情愿这样!
“啪——!”
杯盏被江煦摔出很远,他猛然起身,往室内去,入内,炭火已经将大半个房间熏暖,江煦神情冷淡,径直沐浴完,便要入睡。
枕在软枕上,他凝望着头顶的帐幔,片刻,兀自闭上眼。
他这一路而来已是累极,骤然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随着时间流逝,不自觉地陷入梦中。
梦里,眼前的长阶漫无尽头,延伸向上,而莳婉恰好站在顶端,静静凝视着他。
两人一上一下,她的神色冷淡,见他迈步而上,甚至还冷冷嗤笑了两声,而后无悲无喜地看着。
没有想象中的厌恶,甚至也不似过去惯常所见的那种曲意逢迎。
是漠然。
极致的漠然。
任凭江煦如何大步向上,她永远站在高台顶端,直至彻底闭上眼睫,不再看他。
背过身,一步一步。
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
*
两日光景一眨而过,等到大年初三,雪势渐停,天空中,浓云渐渐变薄几分,露出一片青白的天,天色亮堂不少,但冬日的严寒仍是如影随形,钻入每一丝缝隙。
莳婉堪堪陪糖芸打了会儿雪仗,手便冻得有些受不了,她这些天日日按着先前的药方喝着药,许是心情大好,身体也很久没再出过大毛病,只偶尔还是会染上风寒。
譬如当下,她的鼻子便有些堵,每每与旁人交谈,说的话也像是撒娇似的,“糖芸,今日我让你同那个哥哥说的话,你都说了吗?”
“说啦。”糖芸闻言,忙迈着步子哒哒哒跑到她身边,掰着手指,神情认真,她不知道张翼闻的名讳,索性顺着莳婉的话茬,以“他”代指,边道:“第一,是把新年的礼物送给他,让他多多照拂。”
“第二,是让他眼熟我。”
“第三,是把这件事情保密,不能让娘亲知道。”
莳婉听了这话,温柔笑了笑,“很棒,你做得很好。”
“既然如此,那咱们玩耍回去之后,要好好保密噢~”
“好!”糖芸伸手去牵,察觉到莳婉过低的体温,小小的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紧张,“婉儿姐姐,你的身体还好吧......?”
“对不起,是糖芸不好,早知道今天就不让你陪我玩游戏了......”
“不妨事,也是我想玩雪,这才喊上你一起出来嘛。”莳婉眉眼弯弯,反握住她的手,相携而行。
安慰几句,瞥见小姑娘因她这话再度展颜,心下稍安。
她今夜不告而别,这么一走,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彩月和糖芸,过去这些天虽然紧迫,却也还算顺利,莳婉过着过着,眼下竟也贪图起这份短暂的安逸。
可......张翼闻既然能找到她,那江煦势必也能如此,她断然是不能在此地久留的。
兴许去了南边,等八月秋闱一到,各地学子们涌入,便能更好地浑水摸鱼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