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思及此,莳婉一时又有几分悲从中来,静静望着眼前的这片雪,深一脚浅一脚,一路向前,虽然难走,却也是实打实的是她自己迈的步子。
入目,积雪依旧颇为厚实,如一张素白绒毯,压低树干,掩盖路径,沉甸甸的,平铺向前,远眺,路宽且长。
凝视片刻,她心中愁绪方散。
夜晚,戌时已过,寒气如刃,刮得莳婉脸上生疼。
小院沉沉睡在如墨夜色之中,这几日的喧闹与除夕那日燃放的爆竹碎屑已然被新下的雪籽覆盖。
沿着一路出来,檐角下悬挂着的红灯笼,料峭夜风中,瑟瑟摇曳着,投下一片微弱的碎光。
她简单收拾完包裹,仍穿着来时的那件靛青直缀,脚下轻轻,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印记,至多再过一个时辰,这些痕迹便会被新下的雪或是夜风抹去。
一如她在蔺州的所有过往。
回神,寒气顺着鞋底一路蔓延,莳婉不再回头,专心往前走着,她打听过,初三傍晚,恰是船只新年休憩过后,重新开张的时间。
她身上的银钱须得省着些用,若是租赁车架,一来,太过铺张,二来,难度和危险性增大,三来,更是颇为惹人注意。
综合来看,再次坐船南下,竟是她如今最佳的选择。
夜间,白日里热闹的街市,喧嚣的人声皆数被寒夜吞噬,眼下,只有她踩过雪地所发出的回响,轻缓,却诡异得令莳婉安心许多。
忽地,远远地,像是有人影伫立。
莳婉本就精神紧绷,几乎是立刻回神去瞧,身量很高,颇为壮实,似是......一个男子?
再细瞧,恍惚竟像是......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再往前迈步。
江煦?不、不会的。
他不可能这么快来找,或者说,他根本不会亲自来找她,所谓寻找爱妾一事,定然又是和先前一般,以她做幌子的宣扬罢了,其实说到底,则是另有目的。
片刻晃神间,第一次逃跑时被戏耍的惊惧再度漫上心头,两人之间,男人那种猫抓老鼠一般的得意与高高在上之感,总会令她本就乱跳的心脏再度加快频率。
夜风渐凉,莳婉竟是被这离奇的猜想吓得玉璧生寒,她下意识搓了搓,稳住心神,犹疑着继续往前又走了两步。
然,她方才凝望处,树下昏暗,影影绰绰间,竟陡然走出一人,眉眼凌厉似画,身形颀长高大。
恰是江煦。
莳婉心下一紧,顷刻放轻了呼吸。
万籁俱无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四目相对,江煦眸色极深,眼底暗涌翻腾。
男人嗓音低沉,挟着瑟瑟寒风,充斥着莳婉耳畔。
他略微颔首,没有丝毫惊讶,唤了声她的名讳。
“莳婉。”
见她只是僵在原地,复道:“过来。”
-----------------------
作者有话说:“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出自《元日》,作者是北宋的王安石。
来啦!!今天加班晚了,九点钟才到家......[爆哭]
第57章 重量 “所以......噩梦和春梦,……
莳婉仍是停在原地没动, 她整个人的双脚如同被寒风钉在地上,连带着呼吸也趋近于无。
江煦......唤她什么?莳婉?
一时间,她心底惊惧愈深, 只强忍着,才努力维持住面上还算温和的模样, 莳婉有许多话想问, 譬如......
江煦是如何找到她的, 是如何得知她真实名讳的, 又是如何......在此地守株待兔的。
四下,冷风猎猎。
回神, 她固执地杵在原地, 没动。
江煦眼神更冷, 转瞬又不知想到什么, 竟如同妥协一般, 神情缓缓显出几分诡异的和煦, 耐着性子温和重复道:“发什么愣?”
“过来。”
莳婉小幅度摇摇头, 似乎是被这冷风刮得有些受不住寒,唇齿轻微地打着颤,“不必了。”
冬日, 河水凝着薄冰, 风畅通无阻,从空旷的河面上刮来, 渡口的距离不算远, 至多再有一刻钟多,她便能沿着小路到了。
而寒风呼啸中,四周极其安静,天地间俨然像是独独剩下他们两人, 但很显然,又并非如此。
一定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宛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监视者,埋伏着、注视着、等待着,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
与过去没有丝毫不同。
莳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忽视掉那种窒息所带来的抽痛感,强忍着愤怒与惧色,一字一句道:“江煦。”
见男人神色不变,心底冷笑一声。
她实在是不愿同他装样子了,哪怕......她大约也不是那么纯粹地恨着他、怕着他,但,她是实实在在地厌恶他的。
“我......”这回,她的嗓音变实许多,“我不回去。”
男人闻言,神情毫不意外,只神情冷冷道:“莫要耍性子。”但偏偏语调又是那么的柔和,甚至给了莳婉几分,对方正在耐心轻哄着她。
在......退步的错觉。
“听话。”
听话?莳婉直视那双黝黑的眼眸,浓墨一般的黑,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几乎自虐一般,一眨不眨地回望,须臾,生出几分勇气,反问道:“你是听不明白话吗?”
就算是退步,那她也不需要。
这场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博弈之间,他这般自诩中立,无疑也是一种不公平。
她只是想要能自己活一场。
仅此而已。
哪怕狼狈,哪怕危机重重,哪怕会因此丧命。
哪怕......
“我不愿同你回去。”
莳婉无意识模仿着江煦的样子,混合着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熟练与几丝外露着的淡淡讽意,于寒风中格外清晰刺耳,“......听话?”
周遭,两旁高高低低的树干隐于夜色间,林子深处,似有马蹄声传来,转瞬又被刻意制止住。
莳婉忽地展颜一笑。
她猜的没错,江煦,果然就是这般两面三刀的性子啊。以弱示敌,孤身一人,在这皑皑大雪中,瞧着好不可怜,眼底青黑,脸庞上有着轻微程度的胡茬,周身甚至是和她别无二致的,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然,只要她朝他迈出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夜色阴影中,会有无数双眼睛,他的一众亲卫,有能够帮助她跑快些的马匹,有许多许多东西。
但是......
唯独没有她想要的。
自由。
“若是不听话呢?莫非你又要像先前那样,前一瞬还笑意温和,后一瞬便给我脸色看吗?”莳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鲜活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笑容,江煦的视线不自觉聚焦于她的脸庞。
江煦注视他良久,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你这是何意?”
“江煦。”瞥见男人因接连被唤名讳而露出的冷然神色,莳婉心下竟有种快意。
他这样身份的人,唤他的名字,便是极为不尊重的,名讳,是权威的象征,喊了便是挑衅,只有得了默许,在调情时能够唤几声......
思及过往,她的眼睫颤了颤。
......谁稀罕。
莳婉惯常知道怎么扎伤眼前人的心,“你一开始便是小肚鸡肠的性子,又何必装作大度呢?”
她了解江煦,就像......江煦也这么了解她一样。
“利用我这几次,倒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你这样胆小如鼠之人,如今千里迢迢跑来作弄深情,我倒是也想问问你,这一次......又是为何?”
树影深处,一众亲卫被莳婉这话吓得面色俱白,连马匹的嘶鸣声也渐渐消失,眼瞅着与光秃秃的树干融为一体,变得更加安静,诡异的安静。
“怎么,莫非被我戳中痛处,不说话了?”
“你既知本王的脾性,便能明白,本王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群狼环伺下,他安能独善其身呢?
但千里迢迢来到蔺州一事,除去利用之外,眼下,早已经多出几丝他自己也无法说明的情愫。
江煦望来的目光愈发复杂,森寒彻骨,直叫莳婉一个激灵,她道:“苦衷?不过是你无法继续伪装下去了而已。”语罢,后知后觉意识到被江煦牵着鼻子走,又说出这番色厉内荏的言语,她的表情逐渐也不太好看起来。
冬夜,寒冷与惊惧的情绪一样,让她的状态降至冰点,现下,哪怕再怎么搓着胳膊给自己打气,恐怕也是杯水车薪,她的身体大半的体温已是极低。
江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取下大氅,欲要披在莳婉身上,可见她独立于寒雪下,云鬟欲堕,脸色生白,一时颇为恼恨,“同一个错误,不要犯第二次、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