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宁鸿问起,元赫辰只藏起眸中暗光,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状,而后才有些希冀道:“朕以为是这靖北王真心爱护这妾室,但同样,也是为了趁机将身边的钉子一朝盘查清楚。”语罢,旋即有些紧张地望向下首,“舅舅,朕说的可对?”
宁鸿只笑了笑,没说话。
靖北王今年二十有三,不过五、六年时间便手握权柄,彻底收服北方大部分地区,已是鲜花锦簇,烈火烹油。世道越乱,他治下之所便越会有流民投奔,各处小城、各种渠道,一茬茬人涌进,势必会混进几个别有用心之人,此事避无可避。
当下说起寻找爱妾,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会认为他耽于美色有机可乘,有人则会觉得此人情深不移,可不管是哪种,都能借此搜查缘由,一举剿灭军中细作。
朝廷和幽州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逐渐渗入其中,如今靖北王已然牢牢握住权柄,再不是少年初掌权时、能让他们这般轻易安插的对象了。
其二,正值隆冬,草原上突厥、鞑靼、女真三方主要势力相互缠斗,靖北王与突厥的血仇不可能不报,此时去寻妾室,便可一路深入草原,将这摊水面搅浑,以备后手。
其三,一定程度上,也可麻痹朝廷,韬光养晦。等到再过两年,幽州和异族虽还将靖北王压在中间区域,使其腹背受敌,但却未必能再有多大的成效了。
“陛下所言有理,只臣以为,朝堂之上许是也有北方的探子,须得彻底清查。”
壤外需先安内,如今突厥尚且有一战之力,制衡在幽州与靖北军中间,靖北王还算是个忠君的,有他在,皇都暂可安然无恙。
但若是小陛下......思及吏部尚书裴晟的那张脸,宁鸿抚手一拜,“此番,也是为您几年后的亲政做准备。”
......
*
元月。
漫天雪粒簌簌,铜灯半暗,霜花叠满窗棂。
自鞑靼突袭后,近十几日未再有战事,临近二月新春,整个戍边隐隐透着股欢畅氛围。
靖北军大营不远处,宅院里外已修葺完毕,彻彻底底的翻新,一番阵仗颇为浩大,不少人猜测是为了娶得正妻,好提前准备着。
玄悯端坐案台,被从济川“邀请”至戍边,他仍是面色极为平淡,仿佛对一切不甚在意。
江煦居于对面,不疾不徐拿着本书卷在看,心知这和尚心下不愉,索性就这么晾了会儿,片刻,才道:“本王自知佛子人脉广,故而先前才会做出贸然举措,强留下您,但这么几月,佛子居于济川太守府,在靖北军的地盘上日日念佛,本王私以为......咱们虽不是关系亲近,却也是能闲谈一两句的朋友了。”
玄悯神色不变,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想来......大王这是有话要与贫僧说。”
江煦忙笑道,只说“不敢”,旋即寒暄几句,这才佯装不经意道:“常言道,普通人做出欺瞒之举尚且不厚道,佛子身为得道高僧,本王以为,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他麾下的死士整整盯了两月,方才探查到的消息,玄悯却是轻而易举便得了,思及此,他难免又起疑。
“本王欲救天下苍生之心,与佛子类同。”疑虑落至实处,江煦说话索性也挑明了几分,“然佛子若执意追求皇都朝堂那边,怕是不能如愿了。”
玄悯静静听着,忽道:“大王爱民如子,贫僧心悦诚服。”见江煦意有所指,抬眸与之对视,“贫僧于济川太守府内,曾与莳婉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江煦闻言,下意识抿唇看他。
“听闻大王前些时日大胜蛮夷,又见您颇为性情,一时有所感叹罢了。”玄悯对他笑了笑,再度回以一礼。
“男女情爱与建功立业,两者择其一,大王此举,实为明谋,光明磊落。”
江煦一怔,显然没想到将这和尚绑来,第一句正经话是先回答自己这事,半晌,方才笑道:“确如佛子所言,如今爱妾被掳,本王自是无心再战。”说他存了利用的心思也好,还是耽于情爱也罢,如今世道,若是事事求得光明磊落,那不出几日便会被各方蚕食殆尽。
于婉儿,他尚有情意,可为大丈夫,自然不能仅凭喜好做事,若是因着她便不管不顾、一味地热脸贴冷屁股,乃至群狼环伺无法,落得个失权的下场,这才是糟糕。
无势如檐雀,啾啾畏人惊,若是无权,怕是此生也不会再有机会相见。一番心里说服,江煦方才瞥了玄悯一眼,“佛子的见地,本王怕是难以达到。”
“本王生于尘世,恐难以免俗。”权势滋味,江煦这几年早已皆数体会,所谓有得必有失,至今,他未曾后悔。
这一生所求,到底也不过临死前,自问几句,是否无愧于双亲教诲,无愧于治下百姓,至于其他,眼下,他无暇顾及更多。
回神,眉眼间的郁色稍缓几分,“明日大军便出发,届时,佛子可与本王一道,看一看这异族是如何侵扰,朝廷是如何作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洛阳城的皇亲和权贵们言笑晏晏、载歌载舞时,可曾想过除去他们眼前之景,多处民生凋敝、荒骨无处埋呢。
“本王别无选择。”江煦的目光淡了几分,瞥见窗前,老梅枝桠如墨,隐有所触,待再望向桌案上的密信时,眼底已是一派决绝与冰冷之色。
现下,女真一族来的恰是时候,洛阳已有人先行一步,既如此,他自是无法等到来年开春日。
若是他此行有去无回,说不定......倒也能与婉儿一道,做一对亡命鸳鸯。
如若不然......
那他平安归来之日,必会取下书房高台上的画轴,凭仗丹青重省识,每年冬日,再为她凭吊一首《情探》。
聊表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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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出自《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作者是唐代的杜甫。
2.章末提到的《情探》是越剧剧目,剧中的男主是一个负心汉。(暗戳戳代指一下)
3.“凭仗丹青重省识”出自《南乡子·为亡妇题》,作者是清代的纳兰性德。
终于!女主快要二次跑路开启新生活啦~[撒花]
第51章 下药 成功逃跑。
元月戌寅, 靖北军精锐出征鞑靼。
彼时,距离莳婉被掳走已足足七日。
万候义自前日搜寻归来后,便一直跪在庭院中请罪, 院内雪色簌簌,泠泠日光洒下, 却并未为他添上多少暖意。
江煦出了书房, 瞧见此景, 他沉默良久才道:“这几日的罚跪, 你可有异议?”
“属下亲戚胆大包天,掳走大王爱妾, 此为过失之一;此次婉儿姑娘被掳走, 大王给予属下机会, 命属下在外搜寻, 然......几日未得线索, 其为过失之二。”于寒风中, 万候义扬声道:“属下不曾有异议。”
“办事不力, 按规矩,一人二十军棍。”江煦站在他身侧,凝视着万候义看似刚毅的侧脸, 仿佛要直直洞察其心中真实所想, 但许久,他只是道了句, “下去领罚吧。”
万候义闻言, 心下松了口气,应了声便起身下去领罚。
江煦见他走远,转身便往院外去。
此次出征为密行,行军速度极快, 大军一路追赶,终于在几日后抵达鞑靼境内。
景泰六年元月中旬,江煦率亲卫八千深入草场,并于同月与女真一族达成协议,随后几日,靖北军接连到来,与女真部族一同加入战场。
逢突厥照例来收“保护费”,大军看准时机,顺势冒充突厥铁骑,一朝攻入王庭。
此战,鞑靼王庭损失惨重,十万鞑靼大军灰飞烟灭,虽不致命,然于鞑靼而言,确是实实在在记恨上了突厥。
这厢江煦堪堪将鞑靼大营袭击大半,那厢,鞑靼女王正端坐在大帐内汇集军报,处理事宜。
鞑靼女王名唤额尔敦,十二岁斩杀兄长,十五岁斗倒父亲掌权鞑靼,如今在任几月,颇有威仪。
她道:“三日前,突厥阿史那尔格,联合女真乌尔衮,并五失毕部、铁勒十五部等族部来犯,周边,其余游牧族形成的小型联盟部落也是蠢蠢欲动,此番声势浩大,行军人数逾二十万。”
草原上惯是弱肉强食,原先突厥一家独大,剩下如鞑靼、女真等和几十个叫不出名号的小族部,都被其收过“保护费”。
手下的人们要讨生活,江煦镇守戍边,也不能年年去侵扰、袭击,故而横刀向自家人,便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没交保护费的部族,则会在翌年“碰巧”损失惨重,甚至被袭击至灭族,因此,规模稍小的族部都还是愿意出些钱财,以求安稳度日的,毕竟这钱一交,他们内心也会安心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