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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雪断断续续,久久不曾停歇。
  江煦甫一至战场,战局登时开始显现出一边倒的趋势,他在戍边经营几年,百姓们对他极为信服,鞑靼军队又见靖北军一波一波到来,自是心中焦虑畏惧。
  这几年,靖北军与突厥几度交手,鞑靼身为突厥的“邻居”,听说了许多传闻,时隔两年多再次碰上,仍是被压制着,不久便有几分溃败之势。
  待江煦找准时机带着亲卫率先冲杀进去,鞑靼近万人的队伍早已经四散开来,七零八落如深秋残叶,胡乱飘零,不多时就被其余的靖北军蚕食干净。
  独独剩下一将领模样的兵卒,被几个亲兵保护着,似是不得已鸣金收兵,丢弃大半装备,落荒而逃。
  江煦居于呼啸风声中,静静凝视着那几人逃窜的背影,思索片刻,到底放下手中的长弓,侧头低语几句,他身侧的亲卫闻言,立刻高呼,“清扫战场!莫要穷追!”
  冷风卷起地上新堆积的雪沫,马蹄声过,留下众多深浅不一的脚印。
  大军凯旋而归,到了营地,江煦勒停马匹,“将景彦单独唤来,本王有事找他。”语罢,翻身下马,直往书房而去。
  居民们受此侵扰,清点兵甲等战利品,修葺城防、抚恤百姓,此类种种,可谓事务繁多。
  江煦端坐案台,思考片刻,方才凝神下笔,待细细写了会儿,外头,景彦恰好应召而至。
  窗外夜色深重,不知不觉已过子时。
  案头,灯烛散发出豆大的火光,一室器物仿佛被抹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江煦停笔,开门见山道:“鞑靼此番袭击,你有何看法?”
  “属下以为,鞑靼此次出动近一万余人,阵仗颇大,可方才战场之上......”景彦说着,似是意识到什么,抬眼去瞧江煦的神情,见他神色极为平静,心下登时一激灵,畅所欲言道:“战场之上,却毫无章法,不欲与我军拼命。”
  开国百余年来,除去圣祖皇帝骁勇善战,此后接连几位帝王,皆是喜舞文弄墨之人,尤其到了当今陛下身上,这一点就体现得更为淋漓尽致。
  从这一点来说,小陛下确实如先帝一般,确为亲父子。
  江煦自从幼时便跟随父亲及其好友四处征战,为朝廷平定异族叛乱,近些年,皇都每每受异族侵扰,也是他子承父业,镇守在戍边,譬如突厥、鞑靼......这些人方才没有再进一步。
  但,若是追根溯源,初建朝时,突厥人曾有次几乎是打到了洛阳城下,烧杀抢掠、恶行斑斑,也是这次,江家几乎满门折戟于此,一番折腾,他父亲方才带着妻儿一道往外迁出。
  后来阴差阳错,竟也这么些年了,居于戍边,盘踞北方,他已然从稚子长成青壮,然朝廷,却似乎还是那个朝廷。
  经年不曾改。
  鎏金翼兽纹铜炉静静放置于此,炉腹冰冷,不见一丝暖意,被炭火熏了片刻,方才驱散那股无声无息的寒意。
  回神,江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次鞑靼人没有拼命的意思,仅仅像是掠夺物资过冬,可......若是真只是想要过个暖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刻意派了两队人马,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等大军一被击溃,先一步便没了人影,此番行为,实在怪异。
  怕只怕......
  江煦凝视着窗棂外,雪籽洒落,带着股隆冬特有的滞涩与寒冷,永无休止的大雪,一如多年前,皇都洛阳之景。
  飞雪苍茫,尸横遍野。
  怕只怕,洛阳朝堂之内,是否有人与之同流合污。
  江煦神色如常,然两件事相撞,务必要择其一为先,思及此,他的目光愈发冷锐,良久方才凝神,将案台上的纸张递给景彦。
  儿女情长,万比不得此事。
  论优先级,定然......
  是要先舍弃婉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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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恨,明天又是万恶的周一[爆哭]
  第49章 画像 有人蓄意想要她的命。
  情感一事素来剪不断, 理还乱
  此时,哪怕是江煦,骤然面对心中冒出的万千思绪, 仍是顿觉犹疑。
  理智告诉他,毫无疑问要舍弃婉儿, 然......只要想到将要做出这个抉择, 胸膛内的一颗心却是跳得更加剧烈。
  “砰砰......”
  “砰砰......”
  一下又一下, 清晰地砸在心头, 久久不歇。
  思绪回笼,江煦背手而立, 缓步走至窗前。
  窗外夜色漆黑, 不知何时久违地出现明月的轮廓, 满月当空, 高悬空中, 映出一地月华霜白的色彩。
  江煦身上的盔甲尚未卸下, 冰冷的光泽, 被平铺而下的皓影一晃,登时更显几分寒意,大步而至庭中, 簌簌雪粒飘落, 片刻,低声喃喃几字。
  似是自问, 也恍如感叹, 景彦肃立身后几步,不敢靠得太近。
  良久,江煦再度至书房内,来到案前, 铺开宣纸,压上砚山,“帮本王研墨。”自婉儿后,江煦身边便都是亲卫伺候着,此番事态突然,室内唯余他们二人,景彦闻言,立刻接上。
  见自家大王取了两三支羊毫笔,他心下一顿,似有所悟。
  不多时,只见江煦先蘸取一旁淡一些的墨,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再细细画上五官,接着取了藕色渲染皮肤肌理,再取淡绿、粉白等层层描摹,最后,小心地点缀几下。
  几番下笔,气定神闲,宛如练习过数次,一气呵成。
  冬日的寒风怯怯攀至窗棂,铺洒在案台上,指尖隔了些距离,轻拂过纸面,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薄而凉的夜风,剐蹭在手掌,仿佛触及冰面,刺骨森寒。
  江煦审视片刻,画卷之上,女子的眉目渐渐清晰,他晃神一瞬,提笔填充上眼眶内的两处空白,霎时,顾盼生辉,琥珀色泽的眸子,静谧美好,蕴着无限柔情。
  待时间一到,画卷渐干,方才将其一起交于景彦,“拿着这幅画像,仔仔细细地查。”他半阖着眼,几日连轴转,眼下隐隐显出几丝青黑,只眼底仍是森寒,“......你秘密去找,切勿惊动旁人。”
  景彦旁观全程,暗自心惊,见大王下笔时心有思量,更是颇为感叹:看来,大王比他所认为的还要在乎婉儿姑娘。
  闻言,抬眼去瞧,见江煦面色平和,似又恢复寻常做派,忙低头应声。
  由他率领亲卫去找,这意思......是要避开万候义了?这个想法只是一瞬,景彦不敢再多想,领命而去。
  江煦凝视着那背影逐渐消失,陡一转身往桌案去,宣纸依旧被砚山压着,他重新执笔,手腕转动间,墨汁再度挥洒,这一回,一笔一划更为迅速、笃定。
  屏气凝神,不过几息,便已勾勒出神韵身形,墨发披散两缕于胸前,轻轻挽着个发髻,若是景彦在此,定能认出,这是婉儿昨日的妆扮。
  江煦握着画轴的指节极紧,几乎要将其揉出褶皱,他凝视着画卷,美人峨髻高耸,裙裾如烟霞垂地,下一瞬,他忍不住为其补上了一柄芙蓉玉簪。
  须臾,方将画轴放置于高处。
  ......
  *
  陈岭,驿站。
  张询甫一从驿丞处拿到信,细细扫过,便忙装好,策马回程。
  待回到客栈,其余四人立刻围了上来,万候富霖神色不耐,“如何?”
  张询忙将那信笺拿出,展开,四人仔细瞧过,一时神色各异。
  诸如“此女看来还是颇受宠爱”、“靖北王年纪轻轻耽于美色”......种种言语不绝于耳,讨论完,几人四散开来。
  张询混在几人中央,默默听着,心下也有几分计较。
  靖北王那边似是极为重视此事,思及此,张询目光微闪,不由得回忆起这一路上婉儿的模样,姿容清艳,身姿窈窕,是不多见的美人,但若是他,是远远不会为这女人耗费额外的心力的。
  靖北王年少掌权,到底还是逃不脱这美人关呐!张询心下感慨,边跟着往门外去。
  客栈二楼,一雅间内。
  郎中被隔绝在门外,待得到肯首,方才被允许进入,老郎中年逾六十,白花花的胡子止不住地颤动,瞥见一旁凶神恶煞的陌生男子,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世道艰难,哪怕知晓这些人或许来路不正,他也不敢置啄,一路跟随进入室内,绕过屏风,只见重重帐幔之后,霍然伸出一节藕白的皓腕。
  见是女子,老郎中更为谨慎,内心诸多猜测,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战战兢兢坐在软凳上,隔着帕子轻轻搭脉,片刻,方道:“这位......姑娘本身身体底子薄,一路颠簸、忧思过度,老朽煎一副药即可缓解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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