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待她赶去,江煦恰好习武归来,沐浴更衣完,正与景殷、景彦商议事宜,乍然听闻婉儿病了,他神情微怔,但转瞬便像是想到什么,只嘱咐了两句,派军医去瞧。
直至午后,莳婉的头都还是昏沉沉的,两副药下肚,整个人更是昏昏欲睡,房门外,似乎传来几道低声的交谈,像是在讨论她的病情。
她凝神去听,晕乎乎的,却是什么也没听清。
忽地,门扉一动,莳婉心下狂跳,勉强集中了几分精神。
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塌边,覆下大半的阴影,挡着窗棂外零零碎碎的光。
江煦的嗓音透过重重帐幔的阻隔传来,很轻,像是不可置信,夹杂着一股明显的质疑,“病了?”
莳婉强撑着精神,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几息才渐渐显出男人熟悉的轮廓,嗓子发疼,脸色发烫,不必细想,她此刻定然极为狼狈,边想着,她下意识轻阖着眼,不看他。
然,这幅因身体虚弱而伏低做小的可怜模样却是极大地取悦了江煦,他温声道:“看来确实是身子不适,瞧着......倒是乖巧了许多。”
她只着一身素色寝衣,身量纤纤,弱不禁风的姿态,惹得他心下一动,两人昨日才不欢而散,若是其他事情,江煦定然不会这般和颜悦色。
莳婉有些厌恶这道赤裸裸的目光,卯足力气半侧着身子,整个人背对着他。
见状,江煦满心的怒火消散一二,“军医说你这病来的蹊跷,是心病。”
可见婉儿心底,还是不像她面上表现得那般镇定自若的。
回神,他温和道:“若是你与其他人有旧,现在说出事情,也算尚可。”男人顺势坐在床榻边,边说着,就要去探莳婉的额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谁知话音刚落,宽大的手掌刚一伸出,便被一道苍白的手背打掉,江煦一愣,手掌悬于半空,抬眸看去。
婉儿似乎离得更远了些,嗓音细弱蚊蝇,裹着药香飘散,传入耳畔。
“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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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鬓蝉彫落柳眉颦”出自《太真卧病图》,作者是宋朝的胡仲弓。
第42章 钝痛 “你算什么正人君子!你混蛋——……
嗓音裹着药味的余韵, 显出几分决绝,最终消弭在一声压抑的咳喘里。
“咳咳......”
莳婉强忍住喉间的痒意,紧抿着唇, 隐隐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身子不自觉再度往里靠拢, 试图避开。
青纱帐低垂, 鎏金香炉轻吐着袅袅青烟, 另一扇紫檀屏风将卧房隔成内外两重天地, 江煦侧坐床榻,面色如常, 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但这样平静, 却莫名叫旁人心下悚然万分。
须臾, 莳婉迷迷糊糊听到帐幔外传来一道吩咐,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 室内一时落针可闻。
她这才恍然, 惊觉有些不对,抬眼,倏然撞上江煦黑黝黝的眼神, 他没开口, 只冷冷笑了下,幽幽重复了遍她方才的话语, “别碰你?”
他想到了婉儿先前的那些话语, 又见她知晓那些被罚之人的下场之后还敢如此,一时眼底神色更冷。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某种隐秘的机关,直叫莳婉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索性不说话, 只兀自垂眸,盯着床褥的一角发怔。
江煦的视线恍如毒蛇,轻柔但不容忽视,微凉的触感一下又一下盘绕脚心,而后是脚踝、小腿,沿着往上,愈发寒凉。
室内炭火充足,她却生生漫出几丝冷汗,贴着发梢鬓角,混合着因服药安睡而生出的热意,两者交替,好不磨人。
他定定地盯了她片刻,忽地起身往一侧的窗案去,取了一摞纸张一样的东西,莳婉心下顿感不妙,强撑着呵斥道:“你做什么?”
但她如今太过虚弱,方才那一下便已经耗费掉大半力气,如今吐出的话语反倒像是轻声的问询,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劲儿。
江煦不为所动,只将那些东西尽数放置在床榻边的梳妆台上。
梳妆台隐在帐幔阴影里,上头镶嵌着的玳瑁彩贝熠熠生辉,泛着莹润的光泽,江煦将那摞纸张一样的东西放了上去,莳婉这才看清楚,是银票。
不止是银票。
还有金锭和许多碎银。
莳婉微微发怔,坐起身背靠着床的一侧,望向梳妆台那侧,见江煦气定神闲,心里不安之感更重几分,“江......你做什么?”
江煦听见莳婉再度想要唤他的名讳,面上讽刺更甚,“从前的桩桩件件,本王似乎......还未同你细细算过吧?”
“你是何意......?”莳婉猛然生出些惊惧之前,凝神望他。
男人此刻唇角微勾,然,却给她一种熟悉的悚然,似笑非笑的神色,伴着他的话语,一声声敲在莳婉心头,“一个连真名尚且不曾透露的人,又怎么敢理直气壮地唤别人的名讳呢?”
江煦原先便觉得奇怪,只当是乱世之下,人多眼杂,想要追根溯源存在些难度,可数次探查后,关于婉儿,却像是陡然缺了一节。
简直就像是......凭空蹦到流民堆里去的一般。
再者......
他冷声道:“听闻张家那小子出手颇为大方,豪掷千金助你。”
张翼闻?莳婉闻言一愣,悄悄去瞧江煦的表情,他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见她望来,唇角的弧度更深,这样和煦的笑意,反倒更加令人怵得慌。
莳婉实话实说,“张翼闻他是以为我囊中羞涩,所以便借了车架给我,免得大半夜的,出行不便。”
顿了下,又道:“什么豪掷千金......你平白冤枉旁人做什么?”
“出行不便?”见她一番解释,欲将黑白颠倒,江煦心下恼怒更深,察觉到她话里隐隐约约为那小子辩驳的意思,语调森冷,“如你所言,他还真是‘好心’呢。”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莳婉听着,唇瓣几度嗡合,到底还是没再开口,转了话茬,试图镇定些,“大王不是说此事过去了吗?如今又来翻旧账,是何意?”
“本王自是信守承诺。”江煦匝视着她,“现如今,本王应当没有因着你的隐瞒而重罚与你罢?”
“你可知......欺瞒一罪,是何等下场?”不等他回答,江煦哂笑了声,“你不是不知,你是凭着本王待你的几分优待,反反复复地肆意妄为。”
莳婉闻言,下意识更往里缩了缩。江煦此言全然也是她心中所想,她虽然痛恨此人的种种行为,但在某些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身上的优点同样颇多。
对她的优待?莳婉回神,亦冷了语调,呛声道:“你如今目的达成,便开始对我说教了?”
“大王,过河拆桥......咳咳,也不是这个么拆法。”
谁料,江煦听了这话,面上竟又笑了下,这回笑声极轻,莳婉被他弄得云里雾里,正欲驳斥,便听见他道:“本王过河拆桥......那个张家的,便是乐于助人、侠肝义胆。”
“真是......”他没有继续往下,语气微顿,漆黑的眸子映出她有些慌乱的神色。
须臾,突然问道:“是吗?”
男人修长的指节落在那金锭上,掌心一覆,莳婉难以瞧出更多,面对这人俨然不算正常的模样,下意识放柔了语调,“我生病,这会儿正困倦,大王还是先请离开吧。”
“既困倦,不妨清醒一二。”江煦不理,只顺势搬过紫檀屏风一侧的背椅,大马金刀一坐,随即像是抛了什么东西过来。
莳婉不愿刺激他,下意识便想躲,可那玩意儿几乎就是奔着她来的,全身乏力,手一伸,反倒阴差阳错接住了,展开,只见一枚金锭落于掌心。
她一时怔然,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愣愣地望去,便见江煦满脸趣味,戏谑道:“如此看来,你确实是不止千金了。”语罢,顺手又往床榻的方向丢了几粒碎银。
这次,莳婉没有再伸手。
她兀自缩在榻的内侧一角,大半身子隐藏在床褥下,不自觉地发颤,心中惧意渐渐褪去,现下,反而无限滋生出繁多的酸楚之情。
在江煦眼中,她是出身低微,一路颠沛流离,比不得那些世家贵女锦衣玉食,比不得那些人,才配当他口中的“正妻”。
可......她也不是个玩意儿来的。
何必用这种挑挑拣拣的语气......
何必,这么折辱她呢?
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啊。
莳婉忽地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滚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泪痕。
妆奁底层,是莳婉原先出逃时带在身上的一支并蒂莲金簪,此刻,正被江煦随手把玩着,簪头两颗珠子随着他的动作,将坠未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