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莳婉心知躲不过这一遭, 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 语气复杂道:“大王。”
这次唤江煦的名讳,他似乎不甚高兴, 莳婉下意识改了口, 片刻, 到底还是问道:“我早知今日, 只是现下......仍有一事不甚明了。”语罢, 语气稍顿, 见江煦依旧不答, 只得继续硬着头皮道:“可否请你解惑?”
婉儿素来识趣,见状,江煦心头怒意暂缓, 颔首道:“想问什么?”
男人前后的姿态虽无不同, 可给莳婉的感受却是天差地别。
譬如此刻,他依旧似笑非笑, 可直觉上, 莳婉不敢再说出些别的、有些越界的话。
她只是用一种类似撒娇的语调,轻轻柔柔道:“我先前做错了事,大王......可是心底还记着仇?”
“不曾。”江煦只盯着她,眸色沉沉, 将人抱起,往净室去。
这话难以辨别真假,但眼下,莳婉只愿意相信是真的。
江煦离开的这些日子,她可谓是两眼一抹黑,被困在他亲卫的监视下,半点儿旁的消息也得不到。
本以为这人回来,兴许能好些,结果反倒是先一步走上了不归路。
莳婉轻阖着眼,只觉得先前两人还算欢愉小意的那些日子,恍若梦境,如今再想,心中竟是恨意居多,“大王一言九鼎,可不能随意戏耍人呢。”
因着刻意的压抑,卷土重来时,不可自抑地往外溢出,可偏偏,语调又含着股淡淡的调笑之意,“我先前所做的那一切......”
收买奴仆、欺瞒旁人,乃至最后逃遁。
这些,都没关系吗?
江煦,是这么大度的君子吗?
莳婉不知道。
净室内的热水放了有一会儿,水温正好,莳婉陡然被这股热浪包裹。下意识蜷了蜷身子,腰带不知何时已是摇摇欲坠,莳婉无法,失重感只得让她被迫往江煦怀中凑着。
男人单手环住她的腰,长身而立,似乎是知晓她憋着许多话,也许是心情不错,神情稍霁,“怎么?”
莳婉这才像是找回点儿自己的声音,盯着这道灼人的视线,道:“我所做的一切,你应是早就知晓了,我这样的人......”如蝼蚁一般渺小,朝不保夕的人。
“几次三番挑衅你,你应当心中有气吧?”
氤氲的水雾萦绕周身,明明近在咫尺,莳婉却恍惚有些看不清江煦的眼神,他只是下意识感觉到那道目光,除了灼热、欲望,还有许多她无法理解的情愫的目光。
正盯着她,一眨不眨。
“你这么好奇。”江煦褪去她大半衣衫,“本王若是不答,岂不显得小气了?”
“可......这一连串的问题,也该有些报酬吧。”
“还是说,柳梢台不曾教过你这些规矩?”他如今神色如常,可越是这样,莳婉心底那股强压着火气便烧得越旺。
她果然是被这人下套了。
那些温柔的话语怕都是为了麻痹她而已。
天下男子到底是一路货色,为达目的,自然会伪装一二,只是依照江煦的权势地位,若是强取,莳婉也丝毫无法反抗。
他如今耐心告罄,也还愿意半推半,披着个温和的面具,倒也还算是她运气不错了。
这一遭......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莳婉兀自安慰着自己,索性任由江煦肆意上下其手。
江煦见她乖顺,笑道:“半年之前,你被绑到我靖北军大营时便应有这一回了,既是缘分天定,合该珍惜才是。”
语罢,两人一齐入浴。
片刻,水汽涤荡,屏风之上,山水景致缓缓流动,朦朦胧胧间,好似天地颠倒。
窗外阳光大好,两人的倒映在画屏上扭曲,渐渐趋于平缓,复迭起。女子的呜咽声时断时续。光影交叠间,只闻柳腰款摆,花心轻拆,汗光珠点点,尽入水中。
......
*
酉时三刻,莳婉方才幽幽转醒。
睁眼,头顶的淡绿床幔依旧,细瞧,上头似乎还绣着竹叶枝条,雅致非常,与那净室前屏风上的图案极为相像。
她懒得再看,甫一扭头,便见身侧,江煦闭目养神,浓黑的眉,细密的睫,英朗出挑的五官,配上男人半裸露着的蜜色胸膛,无不惹人想入非非,极具冲击力。
莳婉轻觑了眼他左胸膛处一道突兀的抓痕,不语,一抬眼,便见江煦正幽幽盯着她瞧,“如何?”
“可瞧出什么了?”
早些时候在净室时,莳婉便发现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颇多,尤其是左胸膛处那一道几乎贯穿至腰腹处的新伤,极为狰狞。她垂下眼,答道:“大王此行不易。”
江煦素来知晓她会顺着说,过去这一小段日子,随着探查到的消息越发详细具体,有那么一刹那,他是有些恨这种乖巧和识趣的。
但此刻的讨巧卖乖,他却是极为乐得收下,轻咳了声,心情颇佳道:“既知晓,又怎么刚刚光往伤口上招呼呢?”
天色昏暗,残阳敛去大半光辉,只余一抹暗金洒进室内,廊檐下,悬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桌案上的灯烛早已点燃,发出盈盈火光。
莳婉素白的脸被烛火映照出一股橘黄的暖调,倒显得精气神好上许多,江煦见她发愣,好脾气地端来碗盏,霎时,熟悉的药味充斥鼻腔。
回神,莳婉面不改色将其饮下,等了又等,却是迟迟不见下一碗。
她不答,反而问道:“还有一碗呢?”
江煦闻言微怔,复看她,“还有一碗?”两息后,刚有好转的脸色再次阴沉几分,“你是何意?”
见他意识到,莳婉反而展颜一笑,如枝头素梅,凌霜绽放,“大王不是明白吗?又何必如此?”
“还是说,先前说的话改了主意?”
“事到如今,真想先让我生出个庶长子出来?”
江煦盯着她,冷冷道:“好端端地,是你何必如此?”
“莫不是我在逼迫大王?”莳婉听到江煦这话,心里那股复杂的情愫更甚,反抗之后,知晓两人差距巨大的心灰意冷和明知江煦如今对她有兴趣的淡淡恶心,一道混入那丁点儿的担忧和情意之中,压得她喘不过气,“大王可得慎言啊。”
“不然,假惺惺的,又是给谁看呢?”
莳婉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下,“难道......?”是还想将七月多的那段日子再来一遭吗?
只怕,是他如今没了兴致罢?
莳婉掩去神色,只慢悠悠道:“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若说恶人,本王觉得还是用你身上更为妥当。”江煦语气转淡许多,“演累了,便耍起小性子来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探查,自是有全然显现的那一日。
江煦抬手,覆上她的樱红的唇瓣,粗糙的指腹不轻不重压着,使了些力气,抹去残存在外的星点药汁,语气有些讽刺,“把刺客描述得这般详细,当真是梦吗?”
莳婉见他又提起这茬,干脆沉默,几息后,又道:“既然大王觉得我很多事都瞒着你,那便把避子汤呈来吧。”
这样对两人都好。
这话一出,江煦脸色的阴沉之色反而敛去,只余下平静,极致的平静,他看着莳婉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心头不知为何竟生出一股恨意。
隐隐......大过被欺骗的不满与恼怒。
但理智驱使下,他到底明白莳婉所言有理,他如今不过二十有二,北边虽大半在他掌控之下,可各地仍有部分势力流窜,更不必说......大仇未报。加之,南元朝堂局势混乱,且他尚未迎娶正妻进门,自然也不会让眼前人生下孩子。
可......婉儿她竟这般随意。
莫不是烟花柳巷出来的,都对这贞洁二字毫不在乎吗?
江煦心下生恨,冷然起身,唤外头候着的丫鬟进来。
莳婉应声而起,不过几息,便见丫鬟画澜端着一碗汤药而来,黑漆漆的腰肢,似乎与先前所开的补身体的汤药别无二样。
可她心中明白,两种药的药效天差地别。
画澜正对着莳婉,见她端过药盏,一饮而尽,心底不免有些酸涩。大王这些日子待姑娘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姑娘心里挂念着大王的模样,她也一一记在心底。只是如今这避子汤药一端上来,一切竟显得有几分可笑了。
天下女子,若真心爱护心上人,又怎会乐意喝下这等伤身的汤药呢?
想来姑娘也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
回神,画澜不敢再看,只默默等着帐幔后伸出一双玉白指节,接过,便赶忙离开,徒留江煦和莳婉两人。
一人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一人窝坐榻上,紧蹙眉梢。